“圣上口谕,”白双石清了清嗓子,“宣耀华兴、运费业、葡萄寒春、葡萄林香、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八人,于御书房候旨。”
众人心中一喜,连忙整理衣冠,跟随白双石进入宫门。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皇宫内部的景象逐渐展现在眼前。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奇花异草,处处彰显皇家气派。回廊的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脚下的石板路光滑如镜,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但众人无心欣赏景致,心中只惦记着那十万两白银的缺口。
来到御书房外,白双石示意众人止步:“诸位在此等候,圣上正在与丞相议事,稍后便召见。”
御书房外是一处小庭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花期已过,但枝叶仍翠绿。石桌石凳摆放整齐,角落有一口青瓷水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
众人站在庭院中,静静等候。御书房内隐约传来谈话声,但听不真切。
公子田训压低声音道:“丞相南城羽也在里面。这位丞相向来严谨,不知是否会支持我们。”
红镜武自信满满:“丞相深明大义,必会支持!我观丞相面相,乃忠义之士,额头饱满,鼻梁挺直,此乃……”
“武兄,”耀华兴轻声打断,“此处是皇宫,慎言。”
红镜武连忙闭嘴,但仍忍不住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判断正确。
又等了约两刻钟,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丞相南城羽走了出来,他年约六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系玉带,气度不凡。他走出门时,眉头微皱,似有忧色,见到庭院中的众人,略微点头示意,便匆匆离去。
白双石这时从房内走出:“诸位,圣上宣见。”
御书房内,陈设典雅而不失庄重。紫檀木书案宽大,上面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叠奏折。书案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记朝疆域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行政区划。两侧书架上摆满了典籍,竹简与纸书并存,显示着这个时代正处于书写材料的过渡期。
皇帝华河苏坐在书案后,,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帝王威严,但眼角的细纹也显示出操劳的痕迹。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进门的八人。
“臣等拜见陛下!”八人齐齐跪下行礼。
“平身吧。”华河苏声音平和,“白双石说你们有急事求见,所为何事?”
众人起身,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三公子运费业身上。运费业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臣等想向朝廷借十万两白银。”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
华河苏手中的玉镇纸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运费业,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审视:“十万两?运费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数目巨大,但……但实在迫不得已。”运费业额头冒汗。
华河苏放下镇纸,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理由。若是合理,朕可考虑;若是为私欲,莫说十万两,十两朕也不会给。”
耀华兴见运费业紧张得说不出完整话,连忙接话:“陛下,此事源于南桂城之战。数月前,叛将演凌率军围攻南桂城最终没有得逞,但也欠了一屁股债
她将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从借贷筹兵,到战后核算,再到如今二十万两的债务缺口,条理清晰,语气恳切。
“……如今大将军运费雨已借给我们十万两,尚缺十万两。那些债主给的最后期限只剩七日,若逾期不还,他们便要联名上书,告我们欺诈借贷。届时不仅我们个人身败名裂,更会损害朝廷声誉,让天下人以为朝廷连保家卫国的开支都不愿承担。”
华河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待耀华兴说完,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为保南桂城,不惜个人借贷比如清水 福贵,湖南各城如长沙等,此心可嘉。但二十万两的差额,是否过于巨大?战时物资涨价,朕可理解,但涨价至此,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公子田训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全程参与物资采购,每一笔开支都有记录,绝无贪墨。这是开支明细,请陛下过目。”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白双石接过账册,放到皇帝面前。
华河苏翻开账册,一页页仔细查看。账目记录详细,日期、物品、数量、单价、经手人皆清晰可辨。他看了约一刻钟,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合上账册,华河苏长叹一声:“战时物价,竟涨至此等地步。一石米平时不过一两白银,战时竟要五两;一副铠甲平时三十两,战时高达百两……怪不得有二十万两缺口。”
他看向众人,目光柔和了许多:“你们为国为民,不惜背负巨债,,朕记下了。但是……”
这个“但是”让众人心中一紧。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华河苏缓缓道,“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需要户部审核、廷议通过。即便朕同意,流程走完也需至少十日。而你们只剩七日时间,怕是来不及。”
众人脸色一白。若真如此,他们之前的努力都将白费。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通报声:“丞相南城羽求见。”
“宣。”
南城羽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份奏折和一个木盒。他面色凝重,先向皇帝行礼,然后看向耀华兴等人,微微点头。
“陛下,老臣有要事禀报。”南城羽道,“此事与南桂城之战有关,且极为紧急,故去而复返。”
华河苏示意他继续说。
南城羽打开奏折:“这是凌族族长派人送来的请罪书与奏折。信中承认,叛将演凌确系凌族分支子弟,但其私自率军攻打南桂城,绝非凌族本意。为表歉意,凌族愿赔偿朝廷损失,并训斥演凌”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银票:“这是凌族赔偿的十七万两白银。”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这次是震惊的安静。
华河苏接过银票清点,确是十七万两,面额从一千两到一万两不等,皆是记朝官方钱庄发行的银票,全国通兑。
“凌族这是何意?”华河苏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演凌率军攻打朝廷城池,已是叛逆。区区十七万两,就想平息此事?”
南城羽躬身道:“陛下,凌族在奏折中言明,演凌所为,凌族确实不知情。但既出凌族之人,凌族愿承担责任。这十七万两是赔偿,也是诚意。
华河苏沉思不语,手指再次敲击书案。
良久,他开口道:“凌族势力盘踞西北多年,若能借此机会使其战况平稳,倒也不错。只是演凌之罪,不可轻饶。”
华河苏,神色稍缓。他看向那十七万两银票,又看向忐忑不安的耀华兴等人,忽然露出微笑。
“这倒是巧了,”皇帝道,“你们缺十万两,凌族送来十七万两。”
他拿起银票,从中数出十万两,递给耀华兴:“这十万两,给你们填补债务缺口。你们为保南桂城借贷二十万两,如今大将军出了十万两,朝廷出这十万两,正好还清。”
耀华兴等人又惊又喜,连忙跪谢:“谢陛下隆恩!”
“且慢,”华河苏又道,“剩下的七万两,也给你们。”
众人愣住了。
华河苏解释道:“南桂城一战,你们不仅保住了城池,更促使凌族战况平稳,功不可没。这七万两,三万辆用于重建南桂城受损部分,两万两赏赐给你们个人,以资鼓励。剩余两万两,用于抚恤此战中伤亡的将士家属。”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你们为国为民,不惜个人得失,此等忠义,当为朝野楷模。今日之事,朕会下旨表彰,让天下人皆知你们的事迹。”
众人感激涕零,再次跪拜谢恩。
华河苏扶起耀华兴:“起来吧。你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记朝未来有望。不过,”他看向三公子运费业,“运费业,你父亲为你凑了十万两,这份父爱,你要铭记。日后当勤勉上进,莫再贪玩度日。”
运费业脸红如布,连连称是。
皇帝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众人退下。离开御书房时,夕阳已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
走出宫门,众人终于长舒一口气。
十七万两银票在手,不仅债务可清,还有余钱重建南桂城、抚恤将士、奖赏自己。这样的结果,远超他们最好的预期。
公子田训立刻开始计算:“十万两还债,三万两重建南桂城,两万两抚恤,我们每人可分得约两千五百两赏银。再加上大将军给的那十万两不需偿还,我们实际上还盈余十万两……”
红镜武挺起胸膛,捋着山羊胡:“我早说了,今日天象大吉,必得贵人相助。你们看,不仅圣上开恩,连凌族都送来赔款。我观星象数十年,从未有误!”
这次红镜氏没有反驳,只是苍白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这次算你蒙对了。”
葡萄氏姐妹相视而笑,姐姐寒春道:“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生怕失信于人。”
妹妹林香点头:“现在好了,债务可清,南桂城重建也有资金,将士抚恤也能落实。这一切都值得。”
赵柳兴奋地拉着耀华兴的袖子:“耀姐姐,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耀华兴微笑点头,眼中却有泪光闪动。这一路压力巨大,她作为实际的主事者,承担了最多的忧虑。如今重担卸下,终于可以放松片刻。
三公子运费业摸着肚子,可怜巴巴道:“现在大事已了,咱们……能不能先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晕了。”
众人哄笑。确实,从早到现在,大家都未曾好好用餐。
“走吧,”耀华兴笑道,“我知道广州城有家酒楼,烧鹅做得极好。”
“烧鹅!”运费业眼睛发亮,“快走快走!”
一行人谈笑着向城中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轻松,笑声朗朗。广州城的街道华灯初上,夜市开始热闹起来,各种香气飘散在空气中,这座港口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知道的是,御书房内,皇帝华河苏正与丞相南城羽进行另一场谈话。
“丞相,凌族此次如此爽快赔款,恐怕不止是请罪那么简单吧?”华河苏看着手中的凌族奏折,若有所思。
南城羽躬身道:“陛下明察。凌族盘踞西北陕西,山西,河南三区,势力根深蒂固。此次演凌之事,虽说是分支私自行动,但若凌族没有默许,演凌也调不动那么多兵力。如今见事不成,便赶紧切割关系,赔款请罪,实则是怕朝廷借机发兵清剿。”
华河苏冷笑:“倒是精明。十七万两买平安,还主动提出派兵戍边,这是向朝廷表忠心,也是派人质。”
“正是。不过,这对朝廷也是好事。西北局势复杂,凌族势力庞大,若能借此机会稳住凌族,
皇帝点头,将奏折放下:“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凌族若真心归顺,朕可既往不咎;若阳奉阴违,再议不迟。”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道:“那八个年轻人,倒是给朝廷解决了一个难题。南桂城保住了,凌族归顺了,还没花朝廷一两银子。”
夜色渐浓,皇宫内灯火点点。而广州城的某个酒楼里,八个年轻人正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佳肴,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只油光发亮、皮脆肉嫩的烧鹅。
欢声笑语从雅间传出,飘散在夜空中。
这一日的奔波、焦虑、等待、惊喜,都化作了此刻的轻松与喜悦。债务已清,前程可期,南桂城的将士可得到抚恤,受损的城池可得以重建。
对他们而言,这是圆满的结局;对朝廷而言,这是意外的收获;对记朝而言,这或许是一段新传奇的开始。
但此刻,他们只想好好享用这顿迟来的晚餐。三公子运费业已经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鹅腿,大口咬下,满脸幸福:“好吃!这才是人间美味!”
众人举杯相庆,杯盏碰撞声清脆悦耳。
窗外,广州城的夜晚灯火辉煌,珠江上船只往来,号角声悠长。这座临海都城,在记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的夜晚,显得格外安宁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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