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朝七年十一月四日,下午。
气温回升至八度,是多日来最“暖和”的一天,但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不见阳光。湿度仍高达八成,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仿佛能拧出水来。小树林里,枯草挂着未化的霜花,树木光秃的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林中囚徒哀鸣。
废弃的木屋里,二百二十九人被捆绑堆挤,呼吸间呼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大多数人缩着身子,试图保存体温,眼神麻木而绝望。只有角落里的银光阳,眼中仍燃着不屈的火焰。
他看着站在木屋中央的刺客演凌,声音因寒冷而微颤,但语气坚定:“你除了会折磨人,你会什么?你啥也不会,你只会折磨人,你只会无能狂怒。”
演凌转过身,灰色的披风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冰冷:“我是刺客,刺客本就是以武力解决问题。”
“武力?”银光阳嗤笑,“你那叫武力?你那叫欺凌弱小。有本事去跟朝廷军队打,去跟大将军府打,抓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算什么本事?”
演凌走近几步,蹲下来与银光阳平视:“我是坏人,坏人难道还要说自己就是坏吗?我本来就是坏人而已。至于我自私——切,轮不到你来评价我。”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坏人”是个值得骄傲的身份。
银光阳却摇头,眼中满是讽刺:“对,你容忍不了别人评价你,那你就是容量太小了。太小了,小到接受不了别人评价你的感受。你会什么?你除了会折磨人,让人妥协之外,你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如果你一旦遇到跟我一样嘴硬的人,你是不是得翻车呀?我问你,是不是得翻车呀?”
这话像针一样刺入演凌心中。确实,他现在就拿银光阳没办法。折磨没用,威胁没用,说理没用。这个商人看似普通,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演凌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我偏不闭。”银光阳毫不退缩,“除非我现在死了,不然我连一口都闭不了。你看你怎么办?气死你。”
他故意激怒演凌,像是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既佩服他的勇气,又担心他激怒演凌引来更残酷的报复。
演凌盯着他,眼中杀意闪动,但最终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小瓷瓶——致痛剂。
“你……”银光阳看到瓷瓶,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坚定。
演凌不答,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将瓷瓶凑近。这次他灌的量比上次更多,药液顺着银光阳的喉咙流下,有些呛了出来,洒在衣襟上。
很快,药效发作。
银光阳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但痛苦是实实在在的——腹部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转。
那种痛,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
演凌退后两步,冷冷看着他:“现在,还嘴硬吗?”
银光阳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因痛苦而扭曲,但眼神依然倔强。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又怎样?你说的会折磨人,你也就那样了。你还能咋地?你也就这尿性。”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有本事跟朝廷干去呀,窝囊废。真的是窝囊废。”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但在这寂静的木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演凌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从未被如此羞辱过,而且是在这么多“货品”面前。如果连一个被捆绑的商人都压服不了,他还怎么管理这二百多人?
他再次掏出瓷瓶——这次他换了另一个稍大的瓶子,里面的药液颜色更深。
“你……你……”银光阳看到那个瓶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但他没有求饶,只是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更剧烈的痛苦。
演凌再次灌药。这次他几乎将整瓶药都灌了下去,药液溢出银光阳的嘴角,滴落在枯草上。
药效来得更快更猛。
银光阳整个人弓成虾米状,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血丝。这一次的痛苦,明显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剧烈。
周围的人不忍再看,纷纷低下头。就连三公子运费业也转过头,心中既恐惧又同情。
但银光阳依然没有屈服。
痛苦持续了将近两刻钟,他才渐渐缓过来,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打翻的水,呼吸微弱而急促,但眼睛依然睁着,眼神依然倔强。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口型清晰:“你……也就……这点……本事……”
演凌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几乎被折磨到半死却依然不屈服的人,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气得头都大了。
真的,头疼。不是比喻,是真的头疼。那种挫败、愤怒、无奈混杂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杀,不能杀,杀了就没赏金了……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最终,他转身走回木屋角落,背对众人,不再看银光阳。
这场对峙,看似他赢了——他让银光阳承受了极致的痛苦。但实际上,他输了——他没能让银光阳屈服,反而在众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无力。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银光阳微弱的喘息声,和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三公子运费业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他缩在人群边缘,手脚被绑得发麻,寒冷让他不停发抖。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中的震撼更甚。
他看着银光阳,那个被折磨到几乎崩溃却依然不低头的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佩服、同情、恐惧,还有一丝……惭愧。
他忍不住小声说:“你还真是有种啊,敢这么对刺客演凌说话。看来还真是条汉子呀。”
这话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演凌猛地转过头,瞪向运费业。那眼神冰冷刺骨,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人发颤。
运费业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低下头,小声嘟囔:“好汉不吃眼前亏……”
然后赶紧闭嘴,再不敢吭声。
他确实没有银光阳那么强的意志力。看着银光阳痛苦的样子,他已经在心中发誓:绝不招惹演凌,绝不让自己也尝到那种痛苦。
沉默,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但他的这番话,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二百二十八双眼睛——除了银光阳——都看向他,眼神复杂。
有鄙视,有嘲笑,有同情,也有理解。
很快,有人低声议论:
“软蛋。”
“就知道拍马屁。”
“刚才还敢说人家是汉子,自己呢?”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入运费业耳中。他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大声,只能小声说:“你们每个人都能保证自己能被灌药后,依然能保持嘴硬吗?如果不能的话,就闭嘴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我只不过就是一个沉默者而已,又不是反对者,没必要把我视为罪人。我又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话让议论声稍停。
运费业继续说:“你们说我软蛋,可你们不同样是软蛋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二百二十八人——不,除了银光阳,二百二十七人——全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运费业?他们自己呢?被演凌抓来后,有人反抗过吗?有人像银光阳那样宁死不屈吗?
大多数人,包括运费业,都选择了沉默、顺从、等待。因为他们知道,反抗没用,只会招致折磨。而那种折磨,他们承受不起。
他们不是银光阳。他们没有那种钢铁般的意志,没有那种宁可痛苦致死也不屈服的精神。
所以,他们只能沉默。
木屋里重新陷入寂静。这次是一种压抑的、自我反省的寂静。每个人都在心中问自己:如果我是银光阳,我能做到吗?
答案大多是否定的。
运费业看着周围沉默的人群,心中稍安。至少,他不是唯一的“软蛋”。大家都是,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他望向角落里的银光阳。银光阳已经缓过来些,正艰难地调整姿势,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依然明亮,那种不屈的光芒,在这个昏暗的木屋里格外耀眼。
运费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羡慕银光阳的勇气,但也庆幸自己不是他——因为那种痛苦,他绝对承受不了。
就在这时,演凌重新站起来,走到木屋中央。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些疲惫。他看着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都看到了?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他指了指银光阳:“我不会杀他,因为杀了就没赏金。但我能让他生不如死。你们谁想试试?”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低下头,包括运费业。
演凌继续说:“放心,只要你们乖乖的,不反抗,不闹事,我不会为难你们。等我把你们交出去,换了赏金,你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这话很冷酷,但也很实际。他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只在乎他们能换多少钱。
“所以,”他最后说,“聪明点,别学他。”
他看了一眼银光阳,转身走出木屋,消失在门外。
木屋里只剩下二百二十九个被捆绑的人,和压抑的寂静。
运费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耀华兴、葡萄氏姐妹、红镜兄妹、赵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知道自己被抓了吗?会来救自己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冷,很饿,很怕。
而银光阳,那个唯一还在抗争的人,正艰难地挪动着,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姿势。
寒风从墙缝钻入,木屋里温度越来越低。这个下午,格外漫长。
同一时间,南桂城内。
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六人聚在客栈大堂,脸色焦急。
“还没找到吗?”耀华兴问刚进门的公子田训。
田训摇头,神色凝重:“我问了守城士兵,说下午确实看见三公子出城了。但去了哪里,不知道。”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三公子运费业下午出去后,到现在还没回来。起初大家以为他只是贪玩,在城里闲逛。但天色渐暗,仍不见人影,众人才开始担心。
“他能去哪?”葡萄氏-林香急道,“不是说只在城里转转吗?”
红镜武捋着胡子,试图用他的“先知”能力:“我观天象,三公子所在方向煞气浓重,恐怕……”
“武兄,”红镜氏打断他,“说实际的。”
红镜武讪讪闭嘴。
赵柳喘着气说——她的病还没全好,说话仍有些吃力:“要不……我们分头去找?城里每条街道都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