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朱允炆正举着块桂花糕凑到她嘴边,软糯的声音裹着甜香:“皇祖母,尝尝?御膳房新做的,加了蜂蜜呢。”
她偏头躲开,目光却没离开太和殿的方向——朱元璋今早朝会时摔了奏折,龙椅旁的鎏金鹤灯被震得晃了晃,那道裂痕与她昨夜从坤宁宫地砖下挖出的玉片边缘重合时,心口的刺痛突然漫开,像被冷水浇透的炭火,滋滋地冒着凉气。
“皇祖母又在看天?”朱允炆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小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先生说您再盯着云彩发呆,就要罚您抄《女诫》了。”
李萱捏了把他的脸,指尖触到孩子颈间的平安锁——锁上嵌的碎玉是她用朱雄英旧佩磨的,此刻正贴着皮肤发烫。“抄就抄,”她扯过孩子的手腕,将他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腕间淡青色的勒痕,“倒是你,昨日又被你母妃用束带捆着手腕练字了?”
朱允炆的眼神闪了闪,往她身后缩了缩:“母妃说……说这样能练稳笔锋。”
“她那是怕你写出字来像你父亲。”李萱的声音冷了半截,指尖抚过那道勒痕时,指腹突然发麻——这触感太熟悉,像极了洪武七年那个雪夜,她被马皇后扔进冰窖时,铁链在手腕上磨出的伤。
“皇祖母?”朱允炆拽了拽她的衣角,“先生说,今日要考《孙子兵法》,您能不能……”
“不能。”李萱打断他,却从袖中摸出张纸条塞给他,“自己看。”那是她昨夜凭着记忆默写的兵阵图,边角被指腹磨得发毛——前世朱允炆在靖难之役里输得一败涂地,就是栽在这“九字阵”上。
朱允炆刚展开纸条,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得手忙脚乱塞进怀里。太监总管李德全(已更名为李福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走过,见了李萱却没停下,只躬身行了半礼,帽檐下的脸白得像张纸。
“李福全,”李萱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陛下在殿里摔了什么?”
李福全的脚步顿住,后背僵得像块木板:“回……回李美人,是……是陕西送来的奏折,说……说粮草又延误了……”
“哦?”李萱挑眉,目光扫过他袖口沾的墨渍——那是朱砂混着松烟墨的颜色,只有批阅军报时才会用,“陛下的朱砂笔,摔断了?”
李福全的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几乎是逃着进了太和殿。
朱允炆拉了拉她的手:“皇祖母,您怎么知道……”
“猜的。”李萱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眼底却凝着冷意。粮草延误?洪武二十五年的陕西,根本没有战事——马皇后昨夜在坤宁宫烧掉的密信里,分明写着“借陕西粮草案牵出蓝玉”,此刻朱元璋摔奏折,怕是已经顺着这根线,摸到淮西勋贵的尾巴了。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郭宁妃带着宫女从假山后转出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妹妹这是在这儿晒太阳?”她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鬓角的珍珠步摇却随着动作撞出冷硬的响,“方才见陛下在殿里动了怒,妹妹不去劝劝?”
李萱瞥了眼她袖口沾的药渣——是巴豆碾的粉,混在香膏里,闻着像桂花味,抹在皮肤上却会起红疹。这把戏,郭宁妃在洪武二十三年就用过,当时是为了诬陷太子妃常氏“不敬鬼神”。
“姐姐说笑了,”李萱侧身避开她往自己这边靠的动作,“陛下正在气头上,我这时候去,不是撞枪口吗?倒是姐姐,刚从坤宁宫过来?”她目光落在郭宁妃耳后——那里有块淡红的印子,是坤宁宫特制的香灰烫的,马皇后常用来“惩戒”不听话的宫人。
郭宁妃的笑僵了僵,抬手拢了拢鬓发:“是啊,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妹妹是不知道,皇后娘娘今早又吐了,太医说……”
“说什么?”李萱追问,指尖悄悄按在朱允炆的后颈——那里有颗很小的朱砂痣,是朱允炆前世被朱棣一箭射中的地方,“说娘娘忧思过度,还是说……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
郭宁妃的脸白了半分,刚要开口,太和殿突然传来瓷器炸裂的巨响,紧接着是朱元璋的怒吼:“废物!连点粮草都运不明白,留着你们何用!”
朱允炆吓得往李萱怀里缩了缩,李萱却按住他的肩,低声道:“记住这声音。”她的指尖泛白,“将来你若坐在那位置上,记住别用脾气解决事。”
郭宁妃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刚想说什么,就见李福全连滚带爬地从太和殿跑出来,直冲向坤宁宫的方向,嘴里喊着“皇后娘娘!陛下让您去一趟!”
“看来妹妹说得对,”李萱突然笑了,伸手替朱允炆理了理衣襟,“陛下果然需要人劝。”她抬步往太和殿走,经过郭宁妃身边时,故意撞了下她的胳膊——郭宁妃袖口的香膏蹭在她腕间,凉丝丝的,带着毒性特有的腥气。
“皇祖母!”朱允炆在后头喊,“先生还等着我背书呢!”
“让他等着。”李萱头也不回,“今日的课,皇祖母替你请。”
太和殿的门槛比别处高两寸,李萱抬脚迈过时,听见殿内传来马皇后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语气:“陛下息怒,陕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