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怒?”朱元璋的声音像淬了冰,“你让朕怎么息怒?蓝玉在边关拥兵自重,粮草却迟迟不到,你说!是不是你那侄子又在中间做了手脚!”
李萱站在殿门口,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三长两短,是她和朱元璋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私话要说”。
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朱元璋的声音传来:“进来。”
李萱推门而入时,正撞见马皇后转身的动作,她袖口的银镯子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抓痕——是被朱元璋抓的,他生气时总爱攥住人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你来得正好,”朱元璋指着案上的奏折,脸色铁青,“你说说,陕西都快断粮了,马全(马皇后的侄子)却在洛阳囤了十万石粮草,这事儿你怎么看?”
李萱没看奏折,反而走到马皇后身边,拿起她的手腕轻轻抬了抬:“娘娘这伤,得用蜂蜜调珍珠粉敷,不然要留疤。”
马皇后猛地抽回手,眼里的惊惶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惯常的威严:“放肆!陛下在问你正事!”
“正事?”李萱转向朱元璋,从袖中摸出片玉碎——是今早从坤宁宫地砖下挖的,边缘还沾着点灰烬,“陛下还记得这块玉吗?”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玉碎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当年给朱雄英做的长命锁上的玉,朱雄英“病逝”后,这锁就不见了踪影。
“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沉得像深潭。
“坤宁宫偏殿,地砖底下。”李萱的声音平静无波,“上面沾的不是香灰,是硫磺——用来引火的那种。”
马皇后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那是……”
“那是当年你烧雄英衣物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吧?”李萱打断她,目光扫过案上的陕西奏折,“马全囤粮,是为了等蓝玉断粮时‘雪中送炭’,好拉拢军心。而您,”她看向马皇后,“假装呕吐生病,是为了让陛下分心,好给马全争取时间,对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陛下,”李萱突然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臣妾有个法子,既能查清粮草案,又能保皇后娘娘颜面。”
“说。”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让朱允炆去陕西‘巡查’,”李萱的声音透过地砖传来,带着些微的震颤,“他是皇孙,马全不敢不给面子。等他稳住粮草,陛下再派密使跟着查……至于皇后娘娘,”她顿了顿,“就说偶感风寒,禁足坤宁宫休养,对外只说是……臣妾冲撞了娘娘,惹您动了气。”
马皇后猛地看向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分明是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给她留了条退路。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倒会替她着想。”他起身走到李萱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红疹(方才被郭宁妃蹭的),眉头瞬间拧起,“这是怎么了?”
李萱低头看了眼,漫不经心道:“许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过几日就好。”
“李福全!”朱元璋朝外喊,“传太医!给李美人看诊!”他的目光扫过马皇后,“你,回坤宁宫。没朕的命令,不许出来。”
马皇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屈膝行礼,转身时,裙角扫过李萱的鞋尖,带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李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突然觉得手腕上的红疹开始发烫,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郭宁妃的香膏、马皇后的反扑、蓝玉的野心,还有朱元璋那双看似信任、实则随时会收紧的手,都在等着她。
但当朱元璋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带着难得的温和说“委屈你了”时,李萱突然觉得,这点疼算什么。
她抬眼看向朱元璋,眼底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轻声道:“为了陛下,不委屈。”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半块玉碎,正硌着掌心的肉,像颗即将破土的种子——等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天,所有的账,都该好好算了。而朱允炆怀里的兵阵图,会是最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