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4月23日,晚上8时许,汉尤努斯外围原英军前进基地“库里什”)
当“白磷烈焰风暴”持续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直到傍晚才因弹药补充和射手轮换而逐渐稀疏、转为监视性射击时,曾经被称为“鹰巢”的英军前进指挥部所在地库里什,已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
传令兵骑着颠簸的摩托,穿越了仍在零星燃烧、热浪灼人的无人区,当他终于抵达库里什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片白地
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白地”
在持续的高温燃烧和化学作用下,沙土被烧灼、板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所有高于地面的建筑——旅店、仓库、兵营、了望塔——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堆堆仍在冒烟的、扭曲变形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和焦黑的瓦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化学品的刺鼻气息,以及……肉被烧焦后难以形容的甜腻恶臭
地面上,景象更为骇人。到处是姿态扭曲、碳化收缩的人形焦炭,有些还保持着奔跑或蜷缩的姿势;被烧融后又凝固的军用卡车和火炮,如同怪异的金属雕塑;散落的枪支零件和装备熔化粘连在一起
侥幸未被直接烧成灰烬的尸体,皮肤上布满了巨大的、流着黄水的水泡和焦黑的溃烂
没有惨叫,因为能发出声音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连惨叫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在废墟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这里不是战场,是焚化炉,是地狱在人间显形的切片
传令兵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极度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寻找
终于,在几乎被完全掩埋的旅店主楼(只剩半截)后方,他找到了那个通向地下室的、被炸塌了一半的入口
门口,倒毙着几名卫兵,尸体同样焦黑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地下室里,应急灯发出微弱惨白的光芒,映照出同样惨烈但略有不同的景象
墙壁被高温烘烤得龟裂,空气闷热污浊,混杂着血腥、药品和排泄物的气味
通道两侧,或坐或躺着许多伤员,他们大多浑身缠着被血和脓浸透的绷带,裸露的皮肤满是烧伤,眼神空洞,只有偶尔的抽搐和呻吟证明他们还活着
没有人理会这个闯入者
“司令……基钦纳司令在吗?”
传令兵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回音
无人应答
只有角落里,一名双眼被绷带完全缠住的军官,似乎听到了声音,艰难地抬了抬唯一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指向地下室更深处的一个用厚重木门加固(但已烧得变形)的房间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踩着脚下黏腻的不知名液体,走向那扇门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面的空间相对完整,但也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有些被烧掉了一半,电台设备冒着黑烟,显然已经损毁
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还挂在墙上,但上面代表英军阵地的蓝色标记已被炮火(或高温)熏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用红笔(或许是血?)潦草画出的、代表崩溃和包围的圆圈
房间中央,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子后,坐着一个人
正是霍雷肖·赫伯特·基钦纳将军
他依旧穿着那身将官常服,但军装沾满了灰尘、血污和烟渍,胸口象征着荣誉的勋章歪斜着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深深地插进自己花白、凌乱的头发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显示他还活着
在他脚边,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电报稿,隐约可见
“……毒气……未经授权……调查……”
“……白磷……伤亡……”
“……塞西尔首相质询……”
等字眼,以及一份字迹潦草、似乎是他自己写的、但未发出的回电草稿,上面反复涂抹着
“必须进攻……”
“别无选择……”
“为了帝国……”
等词句,最终都被划掉,只剩下一片狂乱的线条
“司令……”
传令兵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
基钦纳猛地一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传令兵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基钦纳,与几个月前在开罗阅兵时那个威严、自信、被誉为“帝国雄狮”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双眼深陷,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狂乱,充满了极致的疲惫、绝望,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脸颊凹陷,胡子拉碴,整个人仿佛在半天之内苍老了二十岁
“说”
基钦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只有一个字
“司令……苏、苏伊士港……急电……”
传令兵颤抖着,从贴身的防水文件袋里,掏出那份早已被汗水浸湿、边缘卷曲的纸条,那是苏伊士守军指挥官在投降前,派死士送出的最后消息
“……今日正午,神州海军主力舰队猛攻苏伊士港……我军……我军浴血奋战……然敌舰炮火凶猛,尤其使用特种燃烧弹……港口化为火海……苦战两小时,伤亡殆尽,为免全军玉碎……不得已……已向神州军队投降……苏伊士港……失守了”
“失守了……”
基钦纳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无法理解其含义
他慢慢地、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手指越捏越紧,纸条在他手中皱成一团,然后,无力地松开,任其飘落在地,与那些失败的电报为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伤员偶尔传来的呻吟,以及远处依旧零星响起的炮声
良久,基钦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介于冷笑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传令兵,眼神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光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认命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深处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火种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出去吧,告诉还能动弹的人……收集所有还能用的武器、弹药、水……我们……向亚历山大港方向,突围,若是遇到神州军队......就投降吧.......”
“司令?!可是……”
传令兵惊呆了,亚历山大港在西北方向,远离运河,这意味着要穿越整个正被“烈焰风暴”洗礼和神州军队(包括登陆部队)威胁的西奈半岛北部,几乎是十死无生!
“执行命令!”
基钦纳猛地提高声音,那嘶哑的吼叫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末路穷途的暴戾
“……是!”
传令兵不敢再问,踉跄着退了出去
地下室的门重新关上
基钦纳独自坐在废墟与失败之中,看着地图上那片已被红色彻底淹没的西奈,听着远方象征帝国动脉被切断的噩耗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毒气没能挽救他,反而招致了更恐怖的毁灭
伦敦抛弃了他,塞西尔在试图把他变成替罪羊
现在,连退路(苏伊士运河)都被斩断
他缓缓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象征他总司令身份的、镶嵌着象牙握把的韦伯利转轮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打开弹巢,里面,六颗黄澄澄的子弹静静地躺着
或许,对于他,对于这支曾经骄傲的远征军,对于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霸权梦想而言,早在第一枚白磷火箭弹落在库里什上空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不过是决定以何种方式,为这场由他亲手加剧的灾难,画上最后的句号
外面的炮声,似乎又密集了一些
不知道是神州的炮火,还是绝望的士兵在引爆最后的弹药
基钦纳将枪口,缓缓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手指,搭上了冰凉的扳机
就在那冰凉的扳机即将被扣下、终结这位曾经名将的性命与耻辱的刹那——
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从斜刺里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基钦纳持枪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强行将枪口扭向一侧!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密闭的地下室里炸开,回声久久不散
子弹擦着基钦纳的鬓角飞过,深深嵌入头顶上方由钢筋混凝土浇铸的天花板,激起一片簌簌落下的灰尘和碎屑,恰好洒落在桌上那张布满失败标记的作战地图上,仿佛为这场败局盖上了一层象征性的坟土
基钦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枪声震得浑身一颤,自杀的决绝被瞬间打断
他茫然地、机械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一双同样布满血丝、但尚存理智与坚毅的眸子
“霍雷肖,够了”
来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放下枪,这场仗,我们已经打完了,也打输了”
“威……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