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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县知青办调令至(1 / 2)

腊月的风卷着蛤蟆湾的咸腥气,刮过院墙,在光秃秃的树枝桠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院角的柴火垛被风吹得簌簌落屑,几根干枯的芦苇秆滚在泥地上,沾了薄薄一层寒霜。

江奔宇靠在自家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在把玩,他望着院外那条被踩得坑洼不平的土路,眼神沉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来了。

自打他来古乡村,先是牵头划分海边围鱼堰,让村里世代争闹的几大姓氏放下嫌隙,靠着赶海抓鱼添了口粮;又收罗起县里低价卖到各地的碎布头,组织妇女们缝补成布包、鞋垫、孩童肚兜,卖到附近公社的供销社,让大队里的家家户户都多了几分活钱;再到后来在蛤蟆湾建起榨油坊,用本地的花生、菜籽榨出清亮的油,不仅解决了村里人吃油难的问题,还成了附近公社里独一份的副业招牌。桩桩件件,都让古乡村从原先的穷村僻壤,变成了公社里数一数二的富裕大队,加上这次自留田地的种植计划,太过大胆惊艳,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的成绩,迟早会引来上面的动静,或褒或贬,或升或调,只是时间问题。

把玩的木棍掉在地上,吓得他微微一缩手,才将思绪拉回现实。他把木棍往一旁扔进柴堆里,转身进屋时,目光扫过堂屋墙上贴着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纸页边角已经卷起,被烟火熏得泛黄,却依旧是这个年代里,乡村里最醒目的指引。

日子一晃,三天过去。

这天的风比往日更烈些,天刚蒙蒙亮,村口就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打破了蛤蟆湾清晨的宁静。送信的公社通讯员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车后座捆着一摞报纸,一路颠簸着到了江奔宇的院门口,捏着车铃喊了两声:“江奔宇同志,县里知青办的公函,快接一下!”

江奔宇闻声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挽着,露出沾着泥土的布鞋。他接过通讯员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硬挺的纸张,信封上印着“XX县革命委员会知青办公室”的红色公章,字迹工整有力,是典型的官方文书样式。

“辛苦同志了,进屋喝碗热水再走?”江奔宇客气地招呼着,通讯员却摆了摆手,蹬上自行车又叮叮当当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还有其他公函要送,就不耽搁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江奔宇捏着信封回到屋里,反手带上房门,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他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制式的调令,用宋体铅字打印而成,字迹清晰,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力透纸背。

目光扫过纸面,一行行字映入眼帘,最终定格在核心内容上:“因江奔宇同志,提倡副业计划,符合时代政策。因此特调任为红阳公社副业经济管理处主任。---县知青办”

调任?红阳公社?

江奔宇的眉头猛地皱起,手指攥着调令,指节微微泛白。

红阳公社,他怎会不知?那是全县最偏远、最穷困的海岛公社,孤悬在伶仃湾里,三面环海,半岛上土地贫瘠,除了靠海吃海的渔民,几乎没有像样的耕地,更别说什么副业了。半岛上的几个生产大队,年年都是公社里的帮扶对象,工分低,口粮少,就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靠分配,是出了名的“穷窝子”。

好好的古乡村,他一手搞起来的副业摊子正蒸蒸日上,怎么突然就把他调去那样一个地方?还是挂了个“副业经济管理处主任”的名头,听着是个官儿,可红阳公社连副业的影子都没有,这主任岂不是形同虚设?

明升暗降,这是江奔宇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他在古乡村的所作所为,定然触动了上面某些人的利益,这些人不敢明着打压,便借着政策的由头,把他发配到了最偏远的红阳公社,眼不见心不烦。

心里翻涌着诸多念头,有疑惑,有愤懑,也有一丝早有预料的平静。他将调令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靠在炕沿上,闭上眼睛沉思起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怨天尤人无用,唯有想办法应对才是正理。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咳嗽,接着便是熟悉的喊声:“奔宇,在家吗?”

是大队书记刘文瑞。

江奔宇起身去开门,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文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纹路,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也捏着一张纸,正是和县里那份一模一样的调令副本。

刘文瑞的脸色苦巴巴的,像是吞了黄连一般,走进院子后,先是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江奔宇的目光。

院子里的地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墙角的咸菜缸被冻得结了一层白霜,缸口的盖子上还落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江奔宇看着刘文瑞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有了数,侧身让他进屋,沉声道:“刘书记,进来坐吧,屋里暖和点。”

两人进了屋,江奔宇给刘文瑞倒了一碗热水,搪瓷缸子冒着袅袅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刘文瑞接过搪瓷缸子,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半晌才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调令副本放在炕桌上,苦着脸说道:“奔宇啊,你也看到了,县里的调令下来了。”

江奔宇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炕桌上的调令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寻:“刘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刘文瑞闻言,头埋得更低了,捧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奔宇啊,我是真的不太清楚。你想想,你是我们古乡村的大功臣,是咱们整个公社的红人,没有你,古乡村能有今天?我们怎么舍得让你走啊!我也实在想不通,上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把你调去红阳公社那个地方了。”

刘文瑞的话情真意切,眼底的不舍也不似作假,可江奔宇何等通透,在古乡村待了这些年,早已摸清了基层干部的处事门道,刘文瑞是大队书记,消息灵通,不可能对这调令里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

他看着刘文瑞躲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刘书记,你这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吧?”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戳中了刘文瑞的心事。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垮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搪瓷缸子往炕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哎,你这小子,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刘文瑞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头大的模样,“你说得没错,这调令里的道道,我多少知道点。你在村里搞副业,搞得风生水起,县里有些人看着眼红,觉得你一个知青,在村里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碍了别人的路,便借着副业政策的由头,把你调去红阳公社那个穷地方,明着是提拔,实则是把你架起来,让你有力使不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大队书记,上面是县知青办,是公社党委,我得罪不起。响,我也没法跟大家伙交代。两边都得罪不起,我夹在中间,难啊!”

刘文瑞说着,脸上满是苦涩,他是真的无奈,江奔宇在古乡村的功绩,有目共睹,他这个大队书记,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每次公社开大会,他都被点名表扬,这是何等的荣光。可如今,江奔宇要走,他不仅拦不住,甚至连实话都不敢早早说出来,只能做个传声筒,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江奔宇看着刘文瑞这副模样,心里反倒安定了下来,他等的,就是刘文瑞的这句话。只有刘文瑞挑明了自己的难处,承认自己只是个传信的,他才能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