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缓和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感激:“刘书记,我知道你的难处,也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从一开始我刚来村里,被排挤,被质疑,是你力排众议,给了我做事的机会。后来搞围鱼堰,搞碎布头生意,建榨油坊,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你的支持。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刘文瑞的心里顿时暖了几分,看向江奔宇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江奔宇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调令,我接受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故意停顿下来,目光落在刘文瑞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刘文瑞一听江奔宇愿意接受调令,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话:“只是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他心里清楚,县里在下达调令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只要江奔宇提出的要求不过分,尽量满足。一来是怕江奔宇拒不接受调令,闹到县里,事情不好收场;二来也是觉得,把江奔宇调去红阳公社,确实有些亏欠他,补偿一些也是应该的。
江奔宇见状,心中了然,看来县里早就料到他会提条件,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他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就先谢谢刘书记了。我的要求很简单,就两条,都不越界,也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
“你说,你说,我听着。”刘文瑞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生怕江奔宇反悔。
“刘书记,你先别紧张,我的要求一点都不离谱。”江奔宇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个要求:我要带几十户村民一起去红阳公社。当然,一切都以自愿为前提,绝不强迫任何人。愿意跟我走的,我带着他们一起去红阳公社闯一闯,不愿意的,绝不勉强。”
刘文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江奔宇要带村民走,这再正常不过了,他在村里拉起的副业队伍,都是跟着他一起干出来的,这些人信任他,愿意跟着他,也是情理之中。而且,这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事,只是登记一下名单,开个证明而已,完全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他当即一拍胸脯,爽快地说道:“没问题!这事我答应了!别说几十户,就是再多些,只要是自愿的,我都没意见!”
江奔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个要求:这些跟着我走的村民,他们在古乡村的老房子,必须帮他们保留着。房子的产权归集体,但是使用权还是他们的,不管他们在红阳公社待多久,回来之后,房子还能住,不能被收回,也不能分给别人。这事,不难吧?”
在那个年代,农村的房子都是集体财产,村民只有使用权,若是一家人都搬走了,大队里往往会把房子收回,重新分配给其他村民。江奔宇提出这个要求,也是为了给跟着他走的村民留一条后路,若是红阳公社那边实在干不下去,他们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也能让他们更安心地跟他走。
刘文瑞听完,更是觉得这要求不值一提,当即笑道:“就这?没问题!这事太好办了!我一会回去就安排人起稿文书,盖上大队的公章,谁愿意跟你去红阳公社,他们的房子,我都按你说的办,永久保留使用权,绝不反悔!”
刘文瑞心里清楚,这些村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空着也是空着,保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卖江奔宇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见刘文瑞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的两个要求,江奔宇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刘书记果然痛快!我也不拖沓,咱们说定了。那我问问,什么时候让我们动身?”
刘文瑞低头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算了算日子,说道:“你看,这眼看就要到年关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年货,贴春联,团圆过年。现在走,也不合适,不如这样,过完年,出了正月,咱们再动身?到时候天气也暖和些,坐船去红阳公社也方便。”
腊月的渤海湾,海风凛冽,海上风浪大,船运也时常中断,确实不是出行的好时候。而且过年是国人最看重的节日,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这个时候让村民们背井离乡,也实在不近人情。江奔宇觉得刘文瑞的提议很合理,当即点头答应:“好!没问题!就按刘书记说的办,过完年,出了正月动身。”
事情谈妥,刘文瑞的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他看着江奔宇,眼神里满是不舍,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始细数江奔宇在古乡村的功绩:“哎!奔宇啊,说真的,我是真舍不得你走。你想想,你刚来古乡村的时候,村里是个什么光景?陈、刘两大姓氏为了争海边的滩涂,差点打起来,村里鸡飞狗跳,人心涣散。是你站出来,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讲道理,按人口和劳力划分围鱼堰,定了规矩,才把两姓的矛盾给平定下来,让村里终于安生了。”
“后来你领着大家伙筑围鱼堰,顶着烈日,踩着海水,一干就是几个月,硬是在海边筑起了一道拦潮堰,让大家伙每天都能抓到海鱼,多的时候,一天能抓个百十斤,少的时候也有二三十斤。这些鱼,自家吃不完,就腌成咸鱼,拿到公社去换粮食、换布票,家家户户的缸里都腌上了咸鱼,孩子们再也不用顿顿吃红薯干,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再后来,你又琢磨着搞副业,收碎布头,组织村里的妇女们做针线活,做成的布包、鞋垫,卖到县城的供销社,让大家伙手里有了活钱,不用再靠着工分过日子。还有蛤蟆湾的榨油坊,你领着大家伙开山修路,建作坊,买榨油机,现在村里的人再也不用拿着油票去供销社排队买油,自家榨的油,吃不完还能卖到公社,又是一笔进项。”
“你搞的副业计划,不仅让咱们古乡村富了起来,还带动了周边几个生产大队,就连公社里都推广你的办法,现在整个公社的副业都有了起色。每次公社开大会,书记都点名表扬我,说我领导有方,可我心里清楚,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你这一走,我真不知道村里的副业摊子该怎么办,公社的表扬,怕是也轮不到我了。”
刘文瑞一边说,一边叹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无奈,这些话,都是他的心里话,没有半分虚假。江奔宇在古乡村的这几年,就像一颗火种,点燃了这个穷山村的希望,如今火种要走,村里的光明,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江奔宇听着刘文瑞的话,心里也泛起一丝波澜,他在古乡村付出的心血,终究没有白费,村民们的日子好了,村里的面貌变了,这就够了。他看着刘文瑞,语气平静地说道:“刘书记,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木已成舟,你也更改不了上面的调令,多说无益。村里的副业摊子,我都安排好了,碎布头生意交给王大娘她们,榨油坊交给李大叔,他们都是跟着我干了许久的,熟悉流程,只要按着规矩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刘文瑞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江奔宇做事向来周全,想必早就做好了安排。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哎!那我也没别的事了,调令的事跟你说清楚了,要求也答应你了,我得先回去复命,再安排人起草文书,统计愿意跟你走的村民名单。”
江奔宇也跟着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问道:“刘书记,要不要在我这里吃点饭再回去?我刚蒸了红薯,还熬了玉米粥,凑活吃点。”
刘文瑞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愁云密布,摇着头说道:“不了,吃不下。你说这调令,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红阳公社那地方,条件太差了,你去了,怕是要受不少苦,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脚步沉重,背影落寞,在寒风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村口的杨树林里。
江奔宇站在院门口,望着刘文瑞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寒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坚定,望着远方的海面,那里,是红阳公社的方向。
前路漫漫,充满未知,可他从未畏惧。古乡村的成绩,只是起点,红阳公社纵然贫瘠,只要有他在,有跟着他的村民在,他相信,总有一天,能让那个穷海岛,也开出致富的花来。
他转身回院,关上院门,将寒风隔绝在外。院子里的柴火垛静静伫立,咸菜缸上的白霜在阳光下渐渐融化,新的征程,已然在他的心中,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