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穿透渤海湾的晨雾,红阳码头就已浸在一片咸湿的凉意里。江奔宇揣着两个掺了少量白面的玉米面窝头,踩着露水赶到码头时,渔民们正忙着把渔网搬上渔船,木橹撞击船舷的“咚咚”声、渔网拉扯的“簌簌”声,混着海风的呼啸,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这是他在东渔村碰壁后的第三天,也是他决定“扎进码头”的第一天——王剑钧说过“渔民认实干不认空话”,他便打定主意,不做办公室里的“指挥者”,要做和渔民同吃同劳的“参与者”。
“江干部?你咋又来了?”蹲在岸边整理渔网的赵老三瞥见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未散的戒备。赵老三约莫四十岁,脸上刻着海风的痕迹,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早年出海被渔网缠住截肢的,此刻他正用粗糙的手指穿梭在渔网的破洞间,麻线在指间绕了几圈,用力一扯,勒得指节发白。旁边几个渔民也纷纷抬眼,目光里有好奇,却没人主动搭话,显然还没从过往的失望里走出来。
江奔宇没解释,只是蹲下身,学着赵老三的样子拿起麻线,想帮忙修补渔网。可他从没碰过这活计,手指笨拙地穿梭,刚穿好的线转眼就松了,还被渔网的细线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不对,线要从网眼斜着穿,绕两圈再系死,不然出海一拉就破。”赵老三看了一眼,终究没忍心,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把手教他走线。老渔民的手掌粗糙如砂纸,掌心的老茧蹭得江奔宇的手腕发疼,却带着一种实在的温度。
“谢谢三哥。”江奔宇顺势道谢,指尖的血珠滴在渔网上,被海风一吹很快凝干。他跟着赵老三一点点修补,动作从生疏到勉强熟练,掌心很快磨出了红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晨雾的湿气,贴在额头上发痒。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渔民们收拾妥当,纷纷跳上渔船。赵老三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江干部,要不你也上来吧,跟着看看咱是怎么捕鱼的。”
江奔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跟着赵老三合身跳上渔船。渔船是木质的,船身斑驳,船底积着少量海水,踩上去有些摇晃。他刚站稳,渔船就被渔民们撑离岸边,木橹搅动海水,溅起细碎的浪花,带着咸涩的凉意打在裤脚。江奔宇扶着船舷,看着海岸线渐渐后退,万亩滩涂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的海水呈深碧色,风浪一吹,渔船就像一片柳叶,在浪尖上起伏。
“坐稳了!”赵老三喊了一声,和另一个渔民一起用力摇橹,渔船朝着深海处驶去。江奔宇学着渔民的样子蹲在船尾,海风越来越烈,吹得他睁不开眼,中山装的领口被吹得翻起,寒意顺着脖颈往里钻。他却不敢懈怠,目光紧紧盯着渔民们的动作:撒网时,几个人默契配合,双手抓住渔网边缘,借着风浪的力道猛地一甩,渔网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在空中展开,缓缓落入海中;等待时,渔民们坐在船舷上抽烟,旱烟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涩,在船舱里弥漫;收网时,所有人都站起身,双手攥着渔网绳,弯腰发力,手臂上的青筋凸起,脸憋得通红,渔网渐渐收紧,里面的鱼虾在网里蹦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第一次收网时,江奔宇主动上前帮忙,可渔网里的鱼虾加上海水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期,刚攥住绳子就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海里。“小心点!”赵老三一把拉住他,“这网沉,你跟着搭把手就行,别蛮干。”江奔宇点点头,跟着渔民们一点点将渔网往上拉,手臂又酸又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却浑身透着一股劲——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渔民的不易,不是王剑钧口中的“辛苦”二字,而是每一分收获都要拼尽全力的挣扎。
正午时分,渔船终于靠岸,渔获被一一搬上码头的青石板。阳光毒辣,晒得青石板发烫,渔民们顾不上休息,立刻蹲在地上分拣渔获。江奔宇也跟着蹲下来,这时他才发现,渔获的分拣毫无章法:巴掌大的黄花鱼混在指节大的小鱼里,饱满的花蛤、缢蛏被随意堆在一旁,有的壳被踩碎,鲜美的肉汁渗出来,很快就吸引了苍蝇;稍大些的梭子蟹被放在竹筐边缘,海风直吹,蟹壳渐渐失去光泽,肉质也开始发硬。
“这么好的渔获,怎么不分分类?”江奔宇忍不住问。赵老三一边把小鱼挑出来放进另一个竹筐,一边叹气:“分啥类啊?分了也卖不上价。小贩们都串通好了,不管是大鱼还是小鱼,一律一个价,花蛤缢蛏更不值钱,一斤还换不来两个工分。再说,没地方存,分好类也会烂,不如赶紧卖了省心。”
正说着,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背着帆布包的小贩围了过来,为首的是镇上的张二,三角眼,嘴角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踢了踢地上的竹筐,用脚拨了拨里面的渔获,语气傲慢:“赵老三,今天就这点货?看着不怎么样啊,小鱼一斤一分五,花蛤一斤一分八,要卖就赶紧,我还得去别的码头收。”
“张二,你这价也太低了!”赵老三脸色一沉,“昨天还一分七呢,今天怎么又降了?这花蛤都是刚捞上来的,个个饱满,你怎么也得给两分!”旁边几个渔民也纷纷附和:“就是啊,这价根本不顶工分,我们辛苦一天,连杂粮都换不够!”
张二嗤笑一声,蹲下身拿起一个花蛤,捏了捏又扔回筐里:“低?你们不卖有的是人卖。东风公社的渔获比你们多,价还比你们低,我凭啥给你们高价?再说,除了我,还有谁来收你们的货?运到镇上要路费,还要打点供销社的人,我也得挣钱不是?”他顿了顿,语气更横,“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要么按我说的价卖,要么就等着烂在这儿!”
渔民们脸色涨得通红,却没人再反驳。江奔宇看着他们眼底的愤怒与无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终于明白,王剑钧说的“小贩压价”不是夸张,而是渔民们每天都要面对的绝望。没有统一的供销渠道,没有议价权,渔民们只能被动接受,哪怕知道被坑,也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