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红阳滩涂染成一片暖橙,江奔宇和贺洋并肩走在回公社的土路上,脚下的泥块被踩得“咯吱”轻响,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
方才在茶水摊的畅谈,让江奔宇对眼前这个上一辈子的旧识愈发笃定——贺洋身上既有渔民的坚韧务实,又有超越同龄人的市场敏锐,正是合作社眼下最缺的外联骨干。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贺洋,目光在暮色中格外郑重,仿佛要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亲手交付出去。
“贺洋,外联对接的担子,我想全权交给你。”江奔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合作社现在就像刚冒芽的苗,养殖这块有我、周队长和大伙盯着,可销路就是命脉,脉门不通,长得再壮也结不出实果。你懂市场、通渠道,还真心为渔民着想,这事非你不可。”
贺洋心里一震,下意识停下脚步。晚风掀起他工装的衣角,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早年出海被渔网缠住留下的印记,也是他独自在市场摸爬滚打的见证。这些年,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竹筐走街串巷,为几分钱的差价和小贩据理力争,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扛起整个红阳渔民的销路希望。他攥了攥手心,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抑制不住的热忱:“江主任,我怕我经验不足,误了合作社的事。我顶多就是跑遍了周边几个县市,跟供销社、小贩打打交道,真要撑起这么大的摊子,我怕……”
“我信你。”江奔宇打断他的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工装传过来,像一颗定心丸,“你手里的账本,比县里的市场报表还实在;你跟小贩谈价时的分寸,比很多公社干部都清醒。经验是闯出来的,我给你搭好台子,你尽管去试。”说着,他从帆布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层层展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共计二十元,还有一本用油纸仔细裹着的渔产品质报告,以及县农业局李科长亲笔写的介绍信。
“这二十块,是公社账上挤出的路费和样品费,省着点用,住最便宜的公社招待所,吃饭就啃窝头就咸菜。”江奔宇逐一叮嘱,指尖点过那份品质报告,“这里面有县农业局的检测结论,写清了咱红阳贝类的含肉率、无沙率,还有和周边公社渔产的对比数据,对接时给对方看,这是咱的硬底气。介绍信能帮你见到各地供销社的负责人,少走点弯路。”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帆布小袋,递给贺洋:“这里面是筛选好的花蛤、缢蛏样品,用盐水泡着保鲜,每天换一次水,能撑个三四天。对接时别光说,让对方亲眼见、亲口尝,咱的渔产品质,比任何话都管用。”最后,他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已经写好了几行字:“诚信为本,品质为根,互利共赢,不负渔民。”“这本子给你,把对接的每一家渠道、谈好的价格、联系人姓名都记下来,哪怕是没谈成的,也把原因写上,回来咱们一起分析。”
贺洋双手接过这些东西,牛皮纸包里的人民币被他攥得发烫,仿佛不是钱,而是无数渔民期盼的目光。他低头看着扉页上工整有力的字迹,又抬头望向江奔宇,这位年轻的公社干部,眼底满是信任与期许,没有一点干部的架子,反倒像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一刻,所有的忐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江主任,你放心!我就是跑断腿,也一定把渠道谈下来,让红阳的渔产卖个好价钱,绝不辜负你,也绝不辜负乡亲们!”
当晚,贺洋没有回自己独居的小土坯房,而是直接住进了公社办公室隔壁的临时休息室。他把样品仔细放在盛着盐水的搪瓷盆里,又将人民币、介绍信、品质报告一一分类放进贴身的布袋,系在腰间,生怕有半点闪失。灯光下,他翻开那本新笔记本,照着江奔宇的样子,认真写下自己的外联计划:第一天,赶早班车去邻县供销社,这是最近的渠道,先拿下再说;第二天,去东风公社周边的农贸市场,摸清小贩的进货价,争取对接几个固定摊位;第三天,前往地区供销社,这是最大的目标,若能谈成,销路就彻底稳了;剩下的几天,辗转周边另外两个县,扩大渠道覆盖面。
窗外,海风呜呜地刮着,拍打着公社办公室的窗户,远处传来渔村零星的狗吠声。贺洋对着笔记本,一遍遍在心里演练对接的话术,从渔产品质到供货周期,从价格商议到付款方式,连可能遇到的质疑都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他知道,这一趟出去,不仅是为自己谋出路,更是为整个红阳的渔民谋生计,容不得半点差错。天快亮时,他才趴在桌上打了个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
第二天凌晨,天刚泛出鱼肚白,滩涂边的小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江奔宇、周老根还有赵老三等人,都来送贺洋。
周老根特意给贺洋塞了几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还有一小罐腌咸菜:“贺洋,路上别委屈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谈不拢也别硬争,平安回来最重要。”
赵老三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盼:“贺洋兄弟,咱全社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等你好消息!”
贺洋一一谢过众人,把窝头和咸菜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布袋,确认东西都在。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奔宇,后者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江主任、周队长、三哥,我走了!”贺洋挥了挥手,转身踏上了前往镇上的土路。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裤脚很快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盐碱地与天际线的交界处。
贺洋走后,江奔宇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滩涂养殖上。此时,合作社的三亩试验田已经初见成效,花蛤、缢蛏的幼苗长势喜人,在松软的滩涂里扎了根,只待悉心照料,再过一个月就能收获。但养殖的学问远不止投放苗种那么简单,红阳的昼夜温差大,海风凛冽,稍不留意,幼苗就可能大面积死亡。
每天天不亮,江奔宇就背着帆布包去了滩涂,包里装着养殖手册、温度计和保鲜盐。他会先蹲在滩涂边,用手指拨开表层的黑泥,查看幼苗的生长情况,数一数成活率,再用温度计测量海水的温度,根据温度调整换水的频率。周老根则带着党员和自愿加入的渔民,沿着滩涂边缘加固防浪坝,用礁石和黄土把坝体夯得更结实,防止风浪冲毁养殖区。
这天午后,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掠过滩涂,眼看就要下暴雨。江奔宇心里一紧,若是暴雨来袭,海水水位上涨,很可能会把幼苗冲走,还会让滩涂的水质变得浑浊,影响幼苗存活。“大伙快,把塑料薄膜盖在养殖区边缘,再加固一下防浪坝!”江奔宇大喊一声,率先冲了过去,拿起塑料薄膜往滩涂边铺。
渔民们也纷纷行动起来,有的拉着薄膜的边角,有的用石头压住薄膜边缘,有的则扛着黄土往防浪坝上堆。狂风呼啸着,把薄膜吹得猎猎作响,好几个人都差点被风带倒。
江奔宇的中山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脸上沾了不少泥浆,可他丝毫顾不上这些,只顾着指挥大家铺薄膜、加固堤坝。
周老根年纪大了,动作却丝毫不慢,他跳进齐脚踝深的海水里,用手把礁石缝隙里的黄土压实,冰冷的海水冻得他双腿发紫,却依旧咬牙坚持。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海水渐渐涨了起来,漫过了防浪坝的底部。
江奔宇和渔民们冒着暴雨,一趟趟往返于滩涂和岸边,搬石头、堆黄土、压薄膜,每个人都浑身湿透,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直到傍晚时分,暴雨才渐渐停歇,防浪坝牢牢挡住了海水,塑料薄膜也护住了养殖区的幼苗,江奔宇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滩涂边的土坡上,大口喘着气。
夜里,江奔宇住在了滩涂边的临时棚屋,棚屋是用茅草和木板搭成的,简陋却能遮风挡雨。他点上煤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翻开养殖手册,对照着今天的情况,记录下海水温度、降雨量对幼苗的影响,又琢磨着明天要如何调整养殖方案。棚屋外,海风依旧刮着,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江奔宇放下手册,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心里不由得想起了贺洋——不知道他此刻到了哪里,对接得是否顺利。
而此时的贺洋,已经抵达了邻县供销社。他是搭着一辆顺路的拖拉机过来的,一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浑身沾满了尘土,背包里的样品却被他护得好好的。邻县供销社比红阳公社的供销社大了不少,门口的木牌擦得发亮,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周边公社的干部和商贩。贺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装,把腰间的布袋紧了紧,拿着介绍信和样品,快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