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采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算盘,正低头算账。贺洋恭敬地递上介绍信,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刘主任,您好,我是红阳公社合作社的贺洋,来跟您对接滩涂贝类的供货事宜,这是我们的渔产样品和品质报告。”
刘主任放下算盘,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又瞥了瞥贺洋手里的搪瓷盆,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红阳公社的?你们那地方偏远,能有什么好渔产?”他伸手从盆里拿起一个花蛤,随意捏了捏,语气敷衍,“现在供销社的渔产都是按计划分配,不缺货源,你还是回去吧。”
贺洋没有气馁,他早料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把品质报告递到刘主任面前,又从盆里挑出几个最饱满的花蛤和缢蛏,轻轻磕开外壳,露出里面鲜嫩饱满的肉:“刘主任,您尝尝,我们红阳的滩涂没有污染,水质好,养出来的贝类肉质紧实,无沙无腥,比周边公社的渔产品质好上一截。这是县农业局的检测报告,您看,我们的含肉率比标准值高出五个百分点,无沙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刘主任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花蛤,眼睛微微一亮。这花蛤果然肉质鲜嫩,没有一丝沙土味,比他平时接触到的渔产口感好太多。他拿起品质报告,仔细翻看起来,眉头渐渐舒展。贺洋见状,趁热打铁:“刘主任,我们合作社是党员带头搞的,货源稳定,每天都能供应两百斤以上的鲜货,而且我们可以保证品质,坏的、小的、空壳的全部剔除,送货上门。价格方面,我们比市场价低一分钱,长期合作,还能再优惠。”
刘主任沉吟片刻,心里打起了算盘。红阳的渔产品质确实好,要是能引进供销社,肯定能吸引更多顾客,而且价格也合理,比从其他地方进货划算,更何况他的报价比市场少一分钱,这个意思够明显了。他抬头看向贺洋,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这样品我留下,让化验员再检测一下。要是检测合格,我们可以先订一批货,一百斤,按你说的价格,送货上门,验收合格后结账。”
贺洋心里一喜,连忙道谢:“谢谢刘主任!我明天一早就安排送货,保证品质达标!”走出供销社时,天已经黑了,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公社招待所,一晚只要五毛钱,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却已经让他很满足。他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邻县供销社,刘主任,订花蛤、缢蛏各五十斤,价格两分一/斤,明日送货,验收后结账。”写完,他又给江奔宇写了一封简短的消息,托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转给明天一早往返红阳和邻县的拖拉机手。
第二天一早,贺洋先给江奔宇发了消息,又联系了红阳公社的拖拉机,安排好送货事宜,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东风公社周边的农贸市场。东风公社是红阳的邻社,渔产资源也比较丰富,这里的农贸市场人流量大,是周边最大的渔产集散地。贺洋知道,要打开销路,必须拿下这里的摊位。
农贸市场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蔬菜味和泥土味。贺洋背着样品,绕着市场走了一圈,摸清了各个摊位的价格和销量,心里有了底。他找到市场管理处,说明来意,想租一个固定摊位,专门售卖红阳的滩涂贝类。
市场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手里拿着一根烟袋,语气强硬:“摊位都满了,没有空位了,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贺洋看出王管理员是故意刁难,他没有争辩,而是从背包里拿出几个花蛤,还夹着一包烟,递给王管理员:“王大爷,您尝尝我们红阳的贝类,品质绝对好。我们合作社是真心想为渔民做点事,租个摊位卖货,也能给市场添点好货源。您通融通融,我可以按摊位费的上限交,而且保证不占道经营,不影响其他摊贩。”
王管理员接过后,尝了一口花蛤,眼神里露出几分赞许。他从事市场管理多年,什么样的渔产都见过,红阳的贝类品质确实出众。他沉吟片刻,说:“西边有个小角落,以前没人要,你要是愿意,就先在那儿摆着,摊位费一个月两块钱,要是卖得好,再给你换个好位置。”
贺洋连忙道谢,当天就在那个小角落里摆起了摊位,把样品一一摆出来,大声吆喝:“红阳滩涂贝类,无沙无腥,新鲜饱满,价格实惠!”
起初,没人愿意光顾这个陌生的摊位,贺洋就主动拿出样品给路过的顾客免费尝和派烟,人们看到有烟抽,还可以免费品尝,不管有心还是无心都涌过来,贺洋趁此机会耐心介绍红阳贝类的优势。渐渐的,尝过了有人被鲜美的口感吸引,开始购买,吃过之后又回头再来,摊位前的顾客越来越多。不到一天时间,带来的样品就卖完了,还接到了几个小贩的订货,约定明天送货。贺洋心里乐开了花,晚上住在招待所里,又给江奔宇写了消息,汇报了农贸市场的进展。
接下来的几天,贺洋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各个县市之间。他去了地区供销社,凭借过硬的品质和详细的规划,打动了地区供销社的主任,拿到了一份长期供货合同,每月供应五百斤贝类,价格比市场价高出半分钱;他还去了另外两个县的供销社,虽然过程曲折,却也顺利谈成了合作,拿到了两份订单。途中,他饿了就啃窝头,渴了就喝路边的井水,累了就靠在拖拉机上打个盹,脚上的胶鞋磨破了,就用布条缠上继续走,腰间的布袋被他攥得发皱,里面的订单却越来越厚。
而在红阳,江奔宇每天都会收到贺洋托拖拉机手带来的消息。每当看到“谈成邻县订单”“拿下地区供销社合同”“农贸市场摊位火爆”这些字眼,他心里就多一分底气,干活也更有劲头。他把贺洋的消息一一告诉渔民们,渔民们听了,都激动不已,对合作社的信心越来越足,原本还在观望的渔户,也纷纷主动报名加入,滩涂养殖规模一下子扩大到了十亩。江奔宇带着大家,加班加点整理新的养殖区,加固防浪坝,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丰收。
第五天傍晚,夕阳西下,江奔宇正蹲在滩涂里,查看幼苗的生长情况。赵老三突然大喊一声:“江主任,你看!是贺洋回来了!”江奔宇猛地抬起头,顺着赵老三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身形消瘦了不少,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容,正是贺洋。
江奔宇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贺洋走到近前,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订单,递到江奔宇面前,声音因疲惫却格外兴奋:“江主任,成了!都谈成了!地区供销社、邻县供销社,还有两个县的供销社,还有农贸市场的几个小贩,一共五份订单,每月能供应一千多斤,价格都谈好了,比小贩压价高不少!”
江奔宇接过订单,手指抚过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鲜红的印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抬头看向贺洋,只见他脸上满是尘土,眼角带着血丝,嘴唇干裂,脚上的胶鞋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磨破的袜子,可眼神却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江奔宇紧紧握住贺洋的手,掌心的老茧和伤口硌得彼此发疼,却传递着最坚实的力量。
“贺洋,辛苦你了!”江奔宇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和感激,“你不仅为合作社打开了销路,更为红阳的渔民们趟出了一条新路。”
贺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能为乡亲们做点事,再累也值!现在订单有了,咱们就赶紧组织生产,按时供货,把红阳的渔产名声打出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这片充满希望的滩涂上。
远处,渔民们正忙着整理养殖区,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滩涂。江奔宇看着手里的订单,又望向眼前的滩涂和身边的贺洋,心里无比踏实。他知道,合作社的销路终于打开了,红阳的好日子,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们还要迎接丰收的喜悦,应对未知的挑战,让红阳的滩涂,真正变成渔民们的“聚宝盆”。
江奔宇当即把外联对接的重任交给了贺洋,从公社账上批了少量资金作为路费和样品费,又把自己熬夜整理的渔产品质报告、检测说明交给贺洋,反复叮嘱:“贺洋,咱们的渔产品质是核心竞争力,不用刻意压价,但一定要讲诚信,供货要及时,品质要达标。对接渠道时,多留个心眼,把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都写清楚,避免后续纠纷。”
贺洋郑重地点点头,把报告和资金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江主任,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信任,把渠道谈下来,让红阳的渔产卖个好价钱。”当天下午,他就背着装满样品的背包出发了,先去邻县供销社,再去周边的农贸市场,计划用一周时间,打通主要销售渠道。
接下来的几天,江奔宇全身心扑在滩涂养殖上。他从县里借来贝类养殖的书籍,结合红阳滩涂的土壤、水质情况,指合作的社员们按时换水、施肥、清理滩涂杂物,预防病虫害。每天天不亮就去滩涂查看苗种的成活率,直到傍晚才回到公社办公室,累得倒头就睡。而贺洋则穿梭在各个县市之间,每天晚上都托往返红阳和镇上的拖拉机手,给江奔宇带一封简短的消息——“已对接邻县供销社,对方对样品满意,待谈具体价格”“谈妥两个农贸市场摊位,可随时供货”“与地区供销社取得联系,明日送样品审核”。
五天后,贺洋带着三份正式订单回到红阳。此时江奔宇正蹲在滩涂里,小心翼翼地查看苗种的生长情况,裤脚沾满了泥浆。看到贺洋回来,他立刻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希望——合作社的销路,终于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