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红阳滩涂的风里都裹着甜意。
合作社第一批滩涂贝类迎来了量产丰收,青灰色的花蛤、莹白的缢蛏被渔民们从松软的黑泥里刨出来,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分拣区里,男女老少各司其职,老手们指尖翻飞,眨眼就把空壳、碎壳的贝类挑拣干净,装进印着“红阳公社”字样的粗布口袋;
年轻后生们扛着沉甸甸的布口袋,脚步轻快地往拖拉机上搬,汗水浸透了蓝色粗布褂子,却没人舍得歇口气——谁都清楚,这一筐筐贝类,换回来的是实打实的工分和现金。
月底公社核算工分的日子,办公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渔户们攥着工分单,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赵老三拿着自己的工分单,反复数着上面的数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着颤:“好家伙!这月工分比往常翻了一倍还多,能换三十斤白面,再给娃扯块花布做新袄!”他身旁的张寡妇也红了眼,家里三个娃常年穿打补丁的衣服,这下不仅能换够口粮,还能给娃们买几支铅笔、几本练习本。
周老根站在一旁,看着乡亲们喜笑颜开的模样,捋着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转头对江奔宇说:“江主任,你这法子,真是救了咱红阳的渔民啊!”
江奔宇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也暖烘烘的。
这几个月的奔波总算没白费,从说服周老根拿出台账,到党员带头试种,再到贺洋打通外联渠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也走得扎实。
如今合作社的规模已经从最初的三亩滩涂扩大到十五亩,近半数渔户都主动加入进来,原本荒芜的滩涂,成了红阳渔民的“聚宝盆”。
他正和周老根商议着扩大育苗区的事,就见贺洋背着帆布包,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进来,脸上的急切压过了往日的精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拽着江奔宇就往办公室里拉:“江主任,糟了!东风公社那边搞事了!”
江奔宇心里咯噔一下,见贺洋神色凝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工装领口,便知事情不小。他示意周老根也进来,关上房门,沉声道:“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贺洋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气愤与焦灼:“我今天去邻县供销社对账,刚到门口就听见他们议论,说东风公社的贝类价格压得极低,比咱们的售价低三成!咱们卖给邻县供销社是两分一一斤,他们直接开到一分五,还拍着胸脯说货源充足,随叫随到。更可气的是,他们还到处造谣,说咱们红阳的贝类是‘土法乱养’,没经过正经检测,里面含沙量高,还说咱们为了催长用了违禁的肥料,吃了对身体不好!”
“什么?!”周老根猛地一拍桌子,烟袋杆都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涨红,“这东风公社也太不是东西了!咱红阳的滩涂水质什么样,渔产品质怎么样,都是实打实的,他们凭啥造谣污蔑?”周老根在海边待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渔产的名声,东风公社这番话,无疑是往红阳渔民的心口上捅刀子。
江奔宇的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里快速盘算着。他早知道东风公社的渔产情况——东风公社靠近县城的工业区,海水受轻微污染,养出来的贝类口感发涩,含沙量也高,一直卖不上价。之前红阳合作社没起来的时候,东风公社的渔产还能靠着低价在周边勉强走货,如今红阳的优质贝类抢占了市场,他们便急了眼,想出了恶意压价、造谣中伤的法子。
“还有更过分的,”贺洋接着说,“我去东风公社周边的农贸市场打听,他们派了好几个人,挨家挨户跟商贩说咱们的坏话。之前我谈好的三个固定商贩,现在都不敢收咱们的货了,说怕砸了自己的摊子。邻县供销社的刘主任也给我传来信息,语气吞吞吐吐的,说他们领导班子在商议,想减少咱们的订货量,转而采购东风公社的渔产,毕竟价格差摆在那儿,供销社也得算成本账。”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进水里,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周老根捡起烟袋杆,点上烟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可咋整?要是供销社减单、商贩退货,咱们养出来的贝类卖不出去,不就全烂在手里了?渔民们刚尝到甜头,要是工分泡汤,以后谁还敢信咱们合作社?”
江奔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忙碌的码头。渔民们还在有条不紊地分拣、装袋,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没人知道一场危机正悄然逼近。他想起当初蹲点码头时,渔民们被小贩压价的无奈;想起说服周老根时,老队长眼里的顾虑;想起贺洋跑渠道时,脚上磨破的胶鞋。这一切的努力,绝不能因为东风公社的恶意竞争就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