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低下头(1 / 2)

第二章 低下头

上午九时,伦蒂尼姆的天空像一块洗旧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萨迪恩区三零九号出入口的铁栅栏前,逃难的人流如同一条浑浊的河,缓慢而沉默地涌向城外。

阿米娅站在一座废弃货栈的阴影里,注视着那条人河。她的兔耳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那些对话支离破碎,却拼凑出一座城市四年来缓慢窒息的过程。萨卡兹士兵最初只是新闻里的画面,后来出现在街头,再后来敲开每一扇门。每一步都像是温水煮蛙,等人们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不及了。

但她捕捉到的不止是对话。自从靠近这座城市,那些流进她心底、缠绕在她思绪里的情感就开始躁动。它们像深海中暗涌的洋流,平日里沉在意识底层,此刻却翻涌上来,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心壁。

自从切尔诺伯格事件后,她就知道那些情感不属于自己——那是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遗产,是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残响。那些早已死去却不肯安息的灵魂栖息在她体内,平时沉睡,但靠近伦蒂尼姆,它们醒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安抚什么。博士注意到了,微微侧过头看她,面罩下的目光带着询问。阿米娅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知道,如果这座城市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位魔王,那些情感就不会再安静下去。

推进之王靠在一根锈蚀的立柱上,战锤搁在脚边。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墙上那些隐约可见的炮口。七十年了,那些炮口第一次调转向内。她想起多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议会还在运作,街道上还有巡警,人们还会为面包涨价而抱怨。如今那些抱怨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正在这条人河里沉默地流向城外。

因陀罗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钢爪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达格达站在她身侧,眼神却飘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城中心的方向,曾经是她作为塔楼骑士宣誓效忠的地方。摩根注意到她的神情,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达格达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阿米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得进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萨卡兹巡逻队出现在出入口,黑色的盔甲在人流中格外刺眼。他们粗暴地推开平民,将几个年轻人从队列里拽出来,按在墙上搜身。一个脸上有新鲜灼伤的男人被拖出人群,他挣扎着辩解说是做面包时烫伤的,萨卡兹士兵却只是冷笑,一拳将他打晕,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人群更加慌乱,却不敢逃跑——那些弩箭正瞄准着他们。

在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情况。她穿着破旧的平民外套,脸上抹了灰,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只有长期军旅生涯才能塑造的姿态。

号角。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伪装的男人,有的带着伤,有的还在发烧,却都强撑着站直。一个年轻人——罗本——袖口里藏着她的手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号角在等一个机会。深池的人在附近,萨卡兹的人在面前,这两股势力只要碰撞,就会产生缝隙。缝隙就是生路。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隐蔽处冲了出去。

托马斯。那个炼糖厂主,他们刚从深池手里救出来的人。他像疯了一样夺过一名罗德岛干员的匕首,跌跌撞撞地跑向人群。阿米娅伸手想拦,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我只是给萨卡兹开了半年车!”托马斯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们就追我!他们一定要杀我!”

他跑向城门口,跑向那些萨卡兹士兵的方向——那是他恐惧的源头,也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向。然后他撞上了另一群人。

深池的人从侧面小巷里涌出,蔓德拉走在最前面。她个子不高,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常年积压的阴郁。她甚至没有抬手,一根石柱就从地面刺出,将托马斯撞倒在地。深池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

“深池的人,可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蔓德拉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平民都瑟缩了一下。

阿米娅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蔓德拉身上。小丘郡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Outcast牺牲的间接责任人。Misery和风笛都在找她。只要现在出手,也许能——

但阿米娅注意到一个细节:蔓德拉说话刻薄,但她的站位始终挡在部下前面。那些深池士兵跟着她撤退时,她会回头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跟上。这个女人对敌人残忍,对自己的士兵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萨卡兹士兵来了!”一名干员低声惊呼。

果然,巡逻队发现了这边的骚动,开始向这里聚拢。一个萨卡兹战士大摇大摆地走向深池的人,脸上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表情。

“哦,我当是谁,”他打量着深池士兵的制服,“原来是你们这些叛国者。”

深池士兵的手按上武器:“别用那个词。”

“那——又是谁允许你对我们用这个称呼了?”

空气中火药味渐浓。蔓德拉上前一步,与萨卡兹战士对视。她的法术随时可以激发,对方的刀也已经出鞘一半。周围的平民惊恐地后退,却不敢跑——跑就会成为靶子。

就在这时,萨卡兹战士说了一句话,让阿米娅的心猛地缩紧。

“萨卡兹在这里,只是因为魔王在这里。”

魔王。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阿米娅的耳膜,刺进她的意识深处。那一瞬间,那些躁动的、不属于她的情感中,有一缕猛地弹跳起来,像猫的爪子,轻轻抓了她一下。

不是疼痛。是提醒。是召唤。是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共鸣。她继承了上一任魔王的力量,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座城市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位魔王——

博士注意到她的异样,向她靠近一步。阿米娅按住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无数情报在她脑海中翻涌——曾经遍布泰拉的萨卡兹战士正在向伦蒂尼姆聚集,不止是普通的雇佣兵,还有一些更古老的、更强大的力量,正盘踞在这座城市的中心。

她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两支箭几乎同时射了出去。

一支来自罗本的手弩,射向离萨卡兹最近的深池士兵。另一支来自一架涂着夸张涂鸦的小型无人机,射向一名萨卡兹战士的后颈。

两名中箭者几乎同时惨叫倒地。

“你们暗算我们!”

“是你们先动的手!”

喊声混成一片,然后就是刀剑出鞘的声音,法术激发的闪光,以及平民的尖叫。混战在一秒之内全面爆发。

号角趁乱带着她的人后撤,退向一条小巷。她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那里有三股势力在厮杀——萨卡兹、深池,还有一群她不认识的人。那群人中有个兔耳少女,正指挥着同伴冲进战团救人。

“撤退!”阿米娅的声音在罗德岛干员的通讯器里响起,“作战干员救人,非作战人员隐蔽!救完立刻撤!”

因陀罗早已冲了出去,钢爪撕开一名深池士兵的防线,将一个吓呆的平民拽出来。达格达紧随其后,折叠钢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替她挡下从侧面刺来的长矛。摩根挥舞砍刀,与两个萨卡兹士兵周旋,刀锋划过盔甲,溅出一串火花。

推进之王握着战锤,却没有立刻参战。她在找平民,找那些被卷入战团无处可逃的人。一个孩子蹲在货摊手把孩子拎起来,推向后方。

“走!”

博士站在隐蔽处,注视着整个战场。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细节——萨卡兹的阵型,深池的移动轨迹,蔓德拉的位置,还有那些在战场边缘若隐若现的平民身影。然后他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炮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人,”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比平时更快,“立刻撤出交战区,找掩体,准备——”

他的话没说完,天就亮了。

不是阳光。是从天而降的火光。

城墙上,曼弗雷德透过观测镜注视着下方的火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偶尔看一眼计时器。

“威力不错,”他说,“只用了一成火力。”

赫德雷站在他身侧,独眼里映着火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在炮火中奔逃的小小身影。一年前他还被关在那座宅邸里看书,每天与世隔绝。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同胞向城市开炮。

“这些炮原本只能对外,”曼弗雷德说,像是在闲谈,“在我们进入伦蒂尼姆之前,它们瞄准的是城外大公爵的军队。当我们假借平息公爵争端的名义入城的时候,它们甚至都没有把我们纳入过瞄准范围——这也算对外吗?”

赫德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个军工兵队的军官还活着?”

“萨卡兹还用得上他,他就不会死。”曼弗雷德顿了顿,“多亏你帮我抓到了他和他的妻女。”

赫德雷没有接话。曼弗雷德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某种自豪:“控制住这批武器,就意味着我们真正控制住了伦蒂尼姆的出入口。等我们把所有城防炮都调整好——就再没有人能躲在钢铁高墙的荫蔽之下。”

他转身看向赫德雷,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在卡兹戴尔的时候,应该也猎过兽。你一定知道,为何我要留下这些出入口。”

赫德雷明白他的意思。陷阱虽然显眼,但处在必经之路上,野兽们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踩上来。如果封死所有出路,它们反而会到处乱窜,让人不得不分散人力去围追堵截。留下几个缺口,集中注意,等着敌人自己冒出来——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你早就想好了,”赫德雷说,“今天这一切。”

曼弗雷德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下方的火海,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不冒险的话,怎么会有收获?”

炮击还在继续。赫德雷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不再效忠于利益的雇佣兵,还是雇佣兵吗?”

曼弗雷德转头看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的时机感到意外,又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们并未要求这些同胞彻底抛下雇佣兵的身份,”他说,“是他们找到了追随摄政王的其他理由。他们相信摄政王正在改变萨卡兹的生活——除了居无定所的劫掠者与为他族权势者服务的工具之外,萨卡兹有机会为自己挣来新的身份。”

他顿了顿,念出特雷西斯对所有在伦蒂尼姆的萨卡兹说过的话:

“‘当萨卡兹渴望战争时,萨卡兹即战争本身——而在每一场战争结束后,萨卡兹亦有家可归。’”

赫德雷听过这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曼弗雷德时,觐见摄政王的场合。那时他刚从宅邸里被放出来,曼弗雷德把剑还给他,问他愿不愿意效忠。他回答了,如今曼弗雷德又问了一遍——你的想法依旧不变?

赫德雷没有直接回答。曼弗雷德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你的左眼,还疼吗?”

“一年过去,早就好了。”

“我……希望你明白。自从那一天起,我就从未怀疑我们之间的友谊。”

赫德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赦罪师们不会放下对任何一名雇佣兵的戒心,这是他们为摄政王效力的方式。而他赫德雷,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忠心——那只会成为他在战场上拔剑的阻碍。

“有时候我也更需要一位朋友,”曼弗雷德说,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度,“为此,卡兹戴尔可以忍受暂时少一位校官。”

炮火轰鸣,将他们的对话淹没。

下方,第一轮炮击落在地面,炸开的冲击波将十几个人掀翻。第二轮紧接着落下,精准地覆盖了三零九号出入口的整片区域。第三轮、第四轮——炮火如暴雨般倾泻,每一次落地都炸开一个熔化的巨坑。

托马斯正在跑向他认为安全的方向,第二轮炮火落在他身边三米处。他的身体消失在火光里,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因陀罗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钢爪脱手飞出。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全是烟尘和火光,什么都看不见。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拖——达格达。

“推进之王让你停下!”达格达在她耳边吼,声音几乎被爆炸声淹没。

可露希尔的无人机群升空,试图引开炮火的锁定。但那些炮弹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精准地追踪着每一个移动的目标。一架又一架无人机在火光中炸成碎片,可露希尔眼睁睁看着它们坠落,手指死死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二十秒,”她的声音发抖,“这底板最多撑二十秒!”

阿米娅扶着一名受伤的平民跌进掩体,抬头看向城墙。那些炮口还在转动,寻找下一个目标。她看见深池的人也在撤退——

然后她看见了蔓德拉。

那个菲林术师正用石柱撑起一道屏障,掩护部下撤退。一个深池士兵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飞来的碎片。碎片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倒下去,倒在蔓德拉脚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替领袖……找……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