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德拉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灰色的眼睛里,那张总是带着讥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你是第十三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炮火淹没。
第十三个。前十二个也是她的兵,也是倒在她面前的塔拉人。他们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个记住。这个女人从不把感激说出口,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个为她而死的人。这份仇恨像炭火一样闷在她心底,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十三条塔拉人的命。我会替领袖记住,有朝一日,我要亲手、成倍地问萨卡兹讨回来。”
她没有停留。她转身,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撤退,没有回头。但那个数字——十三——像烙铁一样印在她心里。
号角已经撤进了一条小巷。她站在巷口,看着炮火覆盖的范围,看着那些无处可逃的平民,看着被炸成废墟的出入口。她的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伦蒂尼姆的防御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建成近七十年。第一次……瞄准城内。”
罗本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号角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冷静:
“萨卡兹对伦蒂尼姆的控制正在收紧。只要城防炮对准城内一天,我们的性命就随时都捏在他们手里。”
她没有把全部的猜测说出口。但她心里清楚:深池背后站着某位公爵,而那位公爵从未属意过伦蒂尼姆空置的王座——这太反常了。反常意味着阴谋,阴谋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先离开这里,”她说,“走。”
炮火继续倾泻。罗德岛的人被困在一片摇摇欲坠的结构下。头顶的底板已经出现裂纹,每一次炮击都会震下更多的碎屑。可露希尔蹲在角落里,盯着那台已经没有无人机可用的遥控器,嘴里念念有词。
因陀罗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她的钢爪找回来了,但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达格达站在她身边,目光始终盯着推进之王——后者正护着几个平民,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石。
摩根的手臂在流血,她自己撕下一截袖子,用牙咬着缠紧伤口。其他干员有的在包扎伤员,有的在警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层薄薄的结构挡不住下一轮炮击。
博士站在阿米娅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阿米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活下来的办法。
但谁都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听说你们在找路?”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像是刚逛完街回来顺便打个招呼。但所有人转身看到的,是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博士的后脑勺后面,距离不到十厘米。
一个年轻人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很亮,正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评估着他们的反应。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博士身上——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他在暗处观察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该抓谁。
“你是什么人?”阿米娅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黑色的线条在她指尖流动,那是她的源石技艺——她继承自上一任魔王的力量,能在瞬间让任何人失去反抗能力。
“自我介绍稍后,”年轻人说,“但在那之前,让你的手下把武器都从我身上移开。不然的话——”
他朝博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们这位朋友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阿米娅的手没有放下。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那些黑色线条在她指尖凝聚得更紧,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她不需要武器。她只需要一瞬间。
“先生,”她说,每个字都很慢,“请你相信我。我们从来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但是——但凡你敢伤害你面前的人,我可以不依赖任何武器,现在,立刻,让你永远失去威胁别人的能力。”
年轻人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我完全相信你。真的。但你看——”
他朝头顶扬了扬下巴。又是一轮炮击,头顶的底板剧烈震动,更多碎屑簌簌落下。
“——要是不想一起被炸成礼花,我们恐怕没时间站在这儿互相指脑袋了。”
推进之王握紧战锤,向前走了一步。年轻人立刻举起双手,但那架无人机纹丝不动,依然悬停在博士脑后。
“别别别,”他说,“锤子女士,我知道你那玩意儿砸人肯定很疼。但你看,我这无人机只要一个信号——”
可露希尔盯着那架无人机,突然开口:“那是……工程款的?洛克工业的旧型号?你怎么改的飞控?”
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关心技术问题。他看了一眼可露希尔,又看了一眼那架无人机,居然露出了某种遇到同行的微妙表情。
“呃……回去再聊?”
“够了。”阿米娅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奇怪的交流。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终于缓缓放下手。
“……大家都把武器放下。”
干员们照做了,但没有人放松警惕。那些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也没有动——年轻人说得对,他们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眨眼。
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现在,各位,我有个建议——”
他朝博士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请你们放弃抵抗,跟我走一趟。到地方之前,你们这位朋友还是借我一用。”
博士的兜帽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看阿米娅。然后他转向那个年轻人,声音从面罩下传来,依然平稳:
“不好吧。我能拒绝吗?”
年轻人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一点,但也更危险一点。
“抱歉,看不见脸的朋友。你暂时没有选择的权利。有人在等你们——准确地说,有人一直在等你们来。跟我走,你们就能活。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朝阴影深处走去。那架无人机依然悬停在博士脑后,像一只不走的幽灵。
阿米娅没有动。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追随着博士的兜帽消失在阴影里。然后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跟上。
“走。”
因陀罗想说什么,被达格达拽住。摩根捂着流血的伤口站起来。可露希尔最后看了一眼她那堆无人机的残骸,咬了咬牙,跟上队伍。
推进之王走在阿米娅身边,战锤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她问。
阿米娅摇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博士的阴影。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在害怕。”
推进之王愣了一下:“他?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不是怕我们。”阿米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炮火声淹没,“是怕别的什么东西。他急着带我们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想救我们,是因为他需要……需要博士。有人在等他带博士回去,那个人才是他真正害怕的。”
她的兔耳动了动,捕捉着那些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在害怕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队伍消失在阴影深处。身后,炮火还在继续,三零九号出入口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城墙上的炮口还在转动,寻找下一个目标。这座城市正在慢慢收紧它的绞索,而他们刚刚走进绞索的最深处。
高墙上,曼弗雷德放下观测镜,转身看向赫德雷。
“结束了。”他说,“至少今天结束了。”
赫德雷没有说话。他的独眼依然望着那片废墟,望着那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小小身影。
“你还在想什么?”曼弗雷德问。
赫德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那个用无人机的女人。她身边的人。”
曼弗雷德挑了挑眉:“你认识?”
“不认识。”赫德雷说,“但她用的战术,那种……用无人机引开火力的方式。我在卡兹戴尔见过一次。”
“哦?”
“那支雇佣兵队伍后来全死了。”赫德雷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死在战场上。他们被自己人卖了——有人泄露了他们的位置。”
曼弗雷德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赫德雷却没有再开口。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转身,跟着曼弗雷德离开城墙。
炮火终于停了。
废墟上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建筑坍塌的声音。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从掩体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市的更深处。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的地下室里,一盏灯亮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走进灯光里,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很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身看向博士,那架无人机终于从博士脑后移开,悬停在他自己肩头。
“好了,”他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我叫费斯特——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她说你们会来,她说你们需要帮助。她说得对。”
博士站在门口,兜帽上的灰尘还没拍掉。他打量着这个地下室——简陋但干净,角落里堆着各种工程器械,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好几个位置。
“谁让你等我们?”他问。
费斯特笑了。
“海蒂·汤姆森。你们叫她——信使。”
地下室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的所有声音。但阿米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炮口还在城墙上等着他们。那些深池的人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舔舐伤口,蔓德拉手下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她那句“十三条塔拉人的命”还在空气中回响。而那些萨卡兹——那些控制了整座城市的萨卡兹——他们才刚刚开始。
在地下室的灯光下,阿米娅看着博士,博士看着她。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同一件事: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