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市的呼吸(1 / 2)

第三章 城市的呼吸

伦蒂尼姆的地下,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费斯特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脚下的路从碎裂的混凝土变成了锈蚀的金属栅格,再变成湿滑的砖石。头顶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城防炮还在运作,或者是列车经过,又或者只是这座城市庞大躯体里的血液奔涌声。博士分不清。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人类的感官会逐渐失去参照。

但推进之王似乎能分清。

她走在队伍中间,锤子斜挎在背后,金发在偶尔掠过的应急灯光下闪动。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童年——那些从皇宫偷偷溜出来的下午,她和伙伴们在同样的管道里捉迷藏,被侍卫长揪着耳朵拎回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属于她的祖母,而她只是一个人人宠爱的小公主,名叫维娜。

从进入管道的那一刻起,她的步伐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闭着眼也能找到方向。

“这些通道,”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管道里荡出回音,“内外连通,能让我们绕开萨卡兹的守卫,直接从墙外抵达城内。”

走在前面的费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沉默里带着惊讶。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推进之王继续说,“我想,我们正处在伦蒂尼姆萨迪恩区的某一项关键设施的地下。再往前一到两公里,头顶就是车站。”

费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被看穿的无奈。

“你对伦蒂尼姆很熟悉。”他说,“你也在这里生活过?”

“本地人。”推进之王说。

费斯特看了看她的锤子,又看了看她。黑暗中那个轮廓突然让他想起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不愿说出口的过去。

博士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里,任由那架简陋的无人机抵着自己的后颈。他在数步数,记方向,感受管道坡度的变化。费斯特以为自己在挟持一个指挥官,但博士更愿意把这当作一次实地考察。

直到他确定了一件事。

“你没有遥控器。”博士突然说。

费斯特愣了一下。

“这无人机是个只会飞的半成品。”博士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在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带我们进地下通道的时候?还是说更早——在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它没有威胁了?”

费斯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那你还任由我拉着你走来走去?!”

博士没有回答。但黑暗中响起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推进之王的锤子从背后移到手边的声音。

“假如你真表现出了伤害博士的意图,”推进之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在你的手碰到遥控器之前,我的锤子会先到你跟前。”

费斯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魔术师,被观众提前揭穿了所有把戏。他叹了口气,对着黑暗深处喊了一声:“洛洛,出来吧。”

黑暗中亮起了一排红色的光点。那是无人机——十几架,也许二十架,悬停在管道顶部,每一架的光学镜头都对准了罗德岛的队伍。

可露希尔倒吸一口凉气。但博士只是看了看那些无人机,又看了看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菲林女性。

“心里有数的话,”那女性冷冷地说,“下回就别拉上我玩这无聊的游戏了。”

她叫洛洛。费斯特的搭档。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副队长。

这场互相试探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

自救军的据点藏在地下更深处,一个废弃的旧车站。站台上的广告牌早已斑驳,候车座椅锈成了铁架子,但轨道上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物资,墙上钉满了地图和名单。

费斯特带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站台尽头正在开会。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情绪激动。愤怒的男声和冷静的女声交织在一起,争论着同一个问题:该不该立刻转移?

“你们都没听见吗?!他们用城防炮轰炸了出入口!我们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可要是离开萨迪恩区,我们就很难再回来救人了。”

“我也想救他们!但你知道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难道要我们的战士走到萨卡兹面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过去吗?”

“费斯特和洛洛他们一直在打探消息。”

“太慢了!”

争吵声在站台穹顶下回荡。博士注意到,那些围坐的人里有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有年轻得还像学生的男孩,有头发花白的女性。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疲惫——那种在压迫下坚持了太久、却依然不肯倒下的疲惫。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哈默,泰勒,你们都冷静一些。”

争吵声戛然而止。

“时间紧迫,争执无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压住了所有即将沸腾的情绪。博士循声看去,看见了那个坐在站台长椅上的女孩。

她很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也许更小。瘦小的肩膀撑着一件旧外套,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五官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当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博士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等待她开口的东西。

阿米娅也有同样的东西。

可露希尔凑到阿米娅耳边,压低声音说:“欸欸,还真有点像,对吧对吧?”

博士轻轻摇头。像,但不一样。阿米娅是不得不承担,而这个女孩——她是被众人托举着推上那个位置的。细微的差别,但博士能感觉到。

“诸位,你们各自的心情我都很理解。”女孩说,“但是,有一点是不需要讨论的。我们的人,我们一定会去救。”

没有人反驳。

“倘若我们任由敌人伤害我们的战士,之后还有谁会愿意与我们并肩战斗?倘若我们任由敌人抓走我们的朋友,之后还有谁会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

她站起身。那双手细瘦、小巧,堪称稚嫩。但它只是轻轻抬起,就让所有人安静地等待。

“我们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我们要拯救伦蒂尼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救出那一个个我们熟悉的、活生生的人。”

她叫克洛维希娅。自救军的指挥官。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曼弗雷德站在城墙的阴影里,俯瞰着萨迪恩区的屋顶。成千上万的烟囱、天线、晾衣绳和违章搭建挤在一起,像一片灰黑色的石头森林。那里藏着多少人?没人知道。连城防军高层都说不清这片工业区和老物流区到底有多少人口。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里和我们的卡兹戴尔并没有多少区别。”他对身边的赫德雷说,“他们只是多造了一层光鲜的外壳,好把那些腐臭的部分埋得更深一些。”

赫德雷没有接话。他的独眼望着那片城区,不知在想什么。

“想在三天之内从卡兹戴尔贫民窟里抓出一群闹事的人,”曼弗雷德继续说,“难度无异于单枪匹马打劫一支有教宗骑士坐镇的拉特兰使节团。那还是建立在我们都出生在卡兹戴尔的基础上。伦蒂尼姆——谁敢说自己熟悉伦蒂尼姆?”

他顿了顿。

“我们拿下七成城防军的控制权,花了不到一周。我们吊死反对的贵族,打退雇佣兵,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花了一个半月。可我们在萨迪恩区和那群自诩反抗军的人来回拉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曼弗雷德想起半年来一次次无功而返的搜捕。那些反抗军像老鼠一样钻进管道,从另一个出口冒出来,或者干脆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里。他曾下令放火烧掉一片厂房,结果大火蔓延了三天,烧死了几十个平民,但反抗军的人一个都没抓着。

“王庭对此很不满。”赫德雷说。

“我知道。”曼弗雷德说,“他们太容易被激怒。一旦指挥权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用伦蒂尼姆人的尸体在萨迪恩区与其他区块之间筑起高墙。但摄政王需要的是这座城市,不是废墟。”

他转过身。

“赦罪师的信使来过了。他们希望我尽快清除萨迪恩区的反抗力量。但我不着急。我留了缺口。”

“缺口?”

“与其封死所有出路让敌人四散逃窜,不如留下几个出口,集中注意等他们自己冒出来。这是效率最高的狩猎方式。”

曼弗雷德的目光越过屋顶,投向更远处。那里有深池的驻地,有萨卡兹的哨站,有无数看不见的角落。

“而且,”他说,“罗德岛的人已经进城了。”

赫德雷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曾与他们共事过。”曼弗雷德看着他,“对付熟人,总会容易些,不是吗?”

赫德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用无人机的女人,她用的战术我在卡兹戴尔见过一次。那支雇佣兵队伍后来全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自己人卖的。”

曼弗雷德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

“把最近我们抓到的反抗者的底细都再仔细查一查。”曼弗雷德说,“如果罗德岛的人还在附近逗留,他们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赫德雷领命而去。曼弗雷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那个穿兜帽的人就在城内的某个角落。还有那个卡特斯女孩——那个继承者。

他很好奇,她会怎么死。

---

傍晚时分,号角带着五个士兵潜入深池的据点。

萨利快撑不住了。那条伤腿肿得连脓水都挤不出来,没有镇痛剂和消炎药,他熬不过今天下午。可自救军的物资早已耗尽,平民不敢卖给他们东西——帮了反抗军的人,敌人会怎么对付他们?号角见过那种报复。她不能让任何平民冒这个险。

所以只剩一条路:从深池手里抢。

他们藏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看着深池士兵们正在集结、转移。号角皱起眉头。那片区域是萨卡兹重兵把守的地方,以前深池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的动向很奇怪。”她低声说。

“会不会是陷阱?”罗本问。

“所以我一个人去跟。你们继续原定计划,去据点里找物资。”

“可是——”

“萨利等不了。”号角打断他,“你们动作快。注意安全。”

她消失在废墟之间。

十分钟后,她制服了一个落单的深池士兵。不是用暴力——她用耐心。她说出那些被深池吊在十几米高处的维多利亚士兵,说出那些在黑暗中绝望等死的人。她告诉那个士兵,她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折磨他,但她会把他绑起来,扔进某个废弃工厂。等他饿死之前,他的长官会不会来找他?

士兵崩溃了。

他告诉她目的地:萨迪恩区北部的临时监狱。深池奉萨卡兹之命驻守那里。他们正在等一批“客人”自投罗网。

号角的拳头攥紧了。

她带着从据点里搜刮到的药品回到藏身处。萨利用上药之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号角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小丘郡,阵亡名单。手里救回来的。但第一页那些名字,永远不会再增加了。

回到伦蒂尼姆的第一百八十六天。又有三名士兵加入了我们。两名受伤很重。只有罗本还能战斗。

只在这一个区,就至少还有七十名士兵被困在敌人手里。

整个伦蒂尼姆都已沦陷。被俘士兵数量无法估计。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我更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他们还活着。

每天都有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永远离开。我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事实上,很多士兵在见到我的时候,甚至已经无法开口。

我多希望能多一个人听听他们的声音。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在身边听听我的声音。

但愿你有一天能看到这些记录。

但愿你……

她没有写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但愿你在外面的任务还顺利。但愿你不要这么快回到伦蒂尼姆。

她把备忘录收起来,站起身。

“召集所有人。深池在北边设了陷阱,反抗军要撞进去了。”

---

五百多公里外,废弃矿场。

凯尔希站在罗德岛舰外,看着暮色四合。华法琳站在她身后,血液流速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刚才那位访客,让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血魔都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食腐者之王。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以啖食敌人血肉、将亡魂的悲嚎纳入自身而闻名。

他来了又走了,像一阵腐烂的风。他质问凯尔希关于爱国者之死,质问那个最后一只纯血温迪戈选择了怎样的结局。他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但凯尔希没有退让。

“我不会在这里与你战斗。”她说,“博卓卡斯替已经走出了困住他一生的樊笼。我不会用一场没有结果的暴力玷污他最后的决心。”

食腐者之王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苍老、沙哑,像枯骨摩擦的声音。

“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他走了。但留下了一句话:“那位异族的继承者,她会在那座铁制的堡垒里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凯尔希知道他说的是谁。阿米娅。她此刻正走在伦蒂尼姆的地下,离那个考验的源头越来越近。

闪灵从阴影中走出。她是萨卡兹,是赦罪师——或者说曾经是。赦罪师是萨卡兹王庭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不掌兵权,却掌握着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源石技艺、古老巫术、复活死者的禁忌仪式。三年前闪灵带着重伤的夜莺逃到罗德岛,凯尔希收留了她们。这份平静持续了三年,现在结束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决定了吗?”凯尔希问。

“我和丽兹会很快动身。”闪灵说,“过去这三年里,我们在罗德岛的生活很平静。这份平静——无论对我还是对丽兹来说,都很难得。”

她顿了顿。

“但如果罗德岛需要我们,我们会在。”

凯尔希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闪灵和夜莺是萨卡兹,是王庭眼中的“叛逆”。她们进入伦蒂尼姆,会比任何人都危险。

但她们还是要去。

---

碎片大厦的高层,特雷西斯站在窗前。

赦罪师的卫兵躬身立在他身后,刚刚汇报完曼弗雷德启动城防炮的消息。窗外,那艘巨大的飞空艇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这么说,他们到了。”特雷西斯说。

“是的,摄政王殿下。我们的首领已在议事厅里见到了他们中的一位。”卫兵恭敬地回答,“众王对那位赝品一直心存兴趣。除了已经有所行动的那两位,血魔大君也已厌倦了与城内贵族的冗长应酬。他很乐意前往萨迪恩区,助曼弗雷德一臂之力。”

特雷西斯没有回头。

“提醒他。一旦发现‘魔王’和博士,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那位女勋爵呢?食腐者之王会盯着她。但我们也需要做好准备。”

“让血魔自行处置。”

卫兵顿了顿,又开口。那个词在萨卡兹王庭是禁忌,但他必须问:“此外,首领想知道,您的周围需不需要安排更多卫队?”

“不需要。如果有人想来找我,让他们尽管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假设‘她’——特蕾西娅殿下——有与那群人会面的想法,我们是否应该加以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