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市的呼吸(2 / 2)

特雷西斯的背影僵住了。只是一瞬间,但卫兵感觉到了。

“让她去。”

卫兵硬着头皮继续:“那么,一旦‘她’见到罗德岛的那几位故人……会不会有风险?赦罪师的巫术虽然精妙,但——”

“你是想到了这时候才提醒我,赦罪师的巫术并不牢靠。”

卫兵急忙解释:“请不要发怒。就像您看到的那样,‘她’的思想与行动都代表着萨卡兹的意志,这些意志应当足以击败来自过去的残存情感。但赦罪师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萨卡兹的未来排除潜在症结。首领需要思考一切可能性。”

特雷西斯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卫兵本能后退的东西。

“没有意义。”特雷西斯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石板,“一具受困于牢笼中的傀儡无法在战场上号令萨卡兹。”

他向前走了一步。

“告诉赦罪师,我最多说一次。别再用像上面的说辞侮辱特蕾西娅……也别再侮辱我。”

卫兵低下头,不敢再言。

特雷西斯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无数人正在移动,流向同一个方向。

去吧,他想。去见那些故人。去看看他们还能认得出你吗。

他握紧了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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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罪师的议事厅里,一场更隐秘的对峙刚刚结束。

赦罪师挥退卫兵,独自站在窗前。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源石技艺的余温,但刚才那一幕让他久久没有移步。

阿斯卡纶。特雷西斯一手调教出来的刺客。她终于进城了。

他想起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她从阴影中现身,又隐入阴影,快得连卫兵都没察觉。她本可以动手,但她没有。

“你并不是很意外。”阿斯卡纶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冰冷,没有起伏。

赦罪师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哪里,就像知道自己的呼吸。

“换个说法。我们确实一直在等待。”他说,“那艘船正停在伦蒂尼姆外面的某处荒野里。我本以为你们此刻才刚抵达高墙之下。”

沉默。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刺客的脚步总是比较快,对吧?”

“你的废话还是很多。”

赦罪师笑了一声:“那还得归功于你给了我废话的机会。你想动手的话,刚才为什么不动手呢?你对阴影的控制已经娴熟到了连我都无法第一时间发现的地步。还有你的呼吸——看来,在离开殿下之后,你也从未疏于练习他教给你的技巧。殿下会感到欣慰的。”

“住口。”

“情绪波动对一位刺客来说可没有好处。”

沉默。更长的沉默。赦罪师知道她在权衡,在计算。他等着。

“你确实……比其他几个强很多。”

“这就是你没有立刻行动的理由?一位赦罪师的性命还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他顿了顿,“我知道了,进城之后,你还没有见过殿下。”

阴影里没有回应。但赦罪师知道她在听。

他的视线穿过那片空白,回到窗外。那里同样只有空白。

“等到了王座之前,”他说,声音很轻,“你或许会撞见不止一位殿下。”

沉默。然后阴影动了。它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了。

赦罪师独自站着,望着窗外。真期待你那时候的表情啊,阿斯卡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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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据点里,洛洛找到费斯特。

“我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她说。

费斯特正在帮哈默调整装备,闻言抬起头:“洛洛,我们人手不够。上面还没查过的能藏人的地方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等过了这两天,指挥官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到时候就算我们小队留下搜寻,成功几率也会小得多。”

“这并不能构成你想让那些人加入我们的理由。”

“不是加入——是互相帮助。你听到指挥官的话了。他们是朋友的朋友。”

洛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件从未告诉过他的事。

“爸爸被处死的那天,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那些刽子手叫她殿下。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统率群魔的王,竟然是那副模样。”

费斯特的手停在半空。

“她有着纯白无瑕的外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幻影。当爸爸被推上刑架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有一种神情——悲伤,像是她真的在为那个即将死去的维多利亚老工人感到难过。”

洛洛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人杀死了我爸爸。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些萨卡兹跟在她身后,像一群追随牧羊人的狼。”

费斯特想说什么,但洛洛没让他开口。

“即使她有着那样的外貌,即使她露出那般悲伤的神情,我都不会忘记——是她带领着那些萨卡兹。她是魔王。”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费斯特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的是,阿米娅站在阴影里,听到了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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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她的时候,她正靠着一根生锈的立柱,垂着头。兔耳耷拉着,肩膀微微发抖。

博士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博士,”过了很久,阿米娅开口,声音闷闷的,“洛洛小姐说的那位萨卡兹——有着悲悯神情的白发女性。其他萨卡兹叫她殿下。”

博士想起阿米娅曾经说过的话。自从切尔诺伯格之后,阿米娅就知道自己体内栖息着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遗产——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情感。魔王是萨卡兹的王,也是所有萨卡兹情感与意志的容器。特蕾西娅是上一任魔王,死后黑冠传给了阿米娅——一个非萨卡兹的继承者,这在萨卡兹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梦见特蕾西娅。梦里的特蕾西娅对她说很多话——从罗德岛上每一个萨卡兹的命运,到她是不是睡得好、有没有着凉。就像还在她身边一样。

“越是这样,”阿米娅低声说,“我就越清楚地感觉到,她已经离开我们了。”

博士伸出手,放在她肩上。那肩膀比看起来更瘦,绷得紧紧的。

“她很不舍。非常非常不舍。她心里记挂的人和事本来就有那么多。我们,凯尔希医生,罗德岛,萨卡兹——如果她真的还在,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她不会做这种事。”博士说。

阿米娅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她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不哭。

“是的。她绝不可能抛下我们不管。而且她不会纵容特雷西斯入侵维多利亚——她无法忍受萨卡兹挑起这样一场不义的战争。”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博士,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出入口说的话?我知道盘踞在伦蒂尼姆中心的情感是什么了。那是愤怒——萨卡兹的愤怒。魔王能听见萨卡兹的心声——这是黑冠赋予她的能力,也是诅咒。此刻我能听见的,是整座城市的萨卡兹在咆哮。如果有人把它凝聚成了实体的火焰,它会焚穿伦蒂尼姆的天幕,烧尽万千生灵。”

“所以我们需要尽早靠近它,确认引燃一切的焰心是什么。”

博士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决心,但也有一丝博士才能看出的犹豫。

“我害怕那个答案。”阿米娅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看到凯尔希医生和大家心碎。还有我自己——假如那真的是她,我不愿意想象。”

“但我必须面对。我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博士握紧了她的肩。

“我和你一起面对。”

阿米娅看着他。隔着兜帽的面罩,她看不见博士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谢谢你,博士。”她说,“仅仅只是感觉到你在身边,我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她转身向站台走去。那里,克洛维希娅正在等她。

该谈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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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房间里,曼弗雷德独自站着。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不是“人”。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今天早上死在炮火下的炼糖厂主托马斯。

但托马斯正站在这里,完好无损。

“你回来了。”曼弗雷德说。

“谁让你的客人这么多嘛。”那张脸上的笑容和托马斯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是另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我们”。“万一让赦罪师发现我在这里,那我偷懒的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曼弗雷德知道它指的是什么。变形者集群,萨卡兹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存在。它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数量,任何形态。没有人知道它们有多少个个体,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可以随时分裂成更多。

“你不必等到赫德雷走了以后才现身。他是我的人。”

“唉,你的人?你别骗自己了。你压根谁都不信。”

曼弗雷德没有反驳。

“先不说这些。今天早上,你帮我把深池的人引到了约好的位置,我会记得这份人情。”

“啊,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且,我们还有意外的收获哦——你猜我们在

曼弗雷德已经猜到了。

“罗德岛的人。”

“不止哦。不是我们见到了他们,是他们把我们——呃,把‘托马斯’——从深池士兵手里‘救’了下来。我们一起到了城墙外。”那张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遗憾,只有某种古老的玩味,“唉,要不是你急着试验城防炮,害得我们不得不被‘炸死’在他们面前,说不定我们还能继续跟着他们。”

曼弗雷德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还有机会呢?”

“又要请我们帮忙?你不是让深池和雇佣兵一起去守临时监狱了吗?我们都以为你做足了准备,只差请君入瓮了。”

“我从不会嫌保险太多。”

那张脸笑了。那笑容在托马斯的脸上显得怪异,但曼弗雷德早已习惯。

“好吧好吧,那你又欠我们一份人情了。”

它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说实话,我们真不太想再留在这里。那个自恋的到哪都要端着高脚杯的老家伙也快到了,不是吗?你千万别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曼弗雷德知道它说的是谁。血魔大君。那个以优雅和残忍着称的古老存在,萨卡兹王庭中最令人畏惧的贵族。

“我知道。我会记住阁下的好意。”

它点点头,向外走去。

“对了,”曼弗雷德叫住它,“阁下最好不要再顶着死者的面貌继续行动了。即便不说容易暴露的问题,这也让我……有些不适。”

那张脸——托马斯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让曼弗雷德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萨卡兹历史还要古老的意志。

“啧,我们都忘了,你可真是个有道德的好萨卡兹,对吧,特雷西斯的学徒?”

门关上了。

曼弗雷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萨迪恩区。无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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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据点里,克洛维希娅听完阿米娅的提议,点了点头。

“你们帮我们救人。我们帮你们找到那位信使女士,然后指引你们进入中央城区。”

“是的。”

克洛维希娅看着阿米娅,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疲惫,但真诚。

“费斯特说你和他很像。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阿米娅没有说话。

“我同意合作。”克洛维希娅站起身,伸出手,“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欢迎罗德岛的援手。”

阿米娅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细瘦、小巧,但握得很稳。

“谢谢。”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城防炮又在试射了。或者,不只是试射。

费斯特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指挥官,侦察的人回来了。萨迪恩区北部有动静——深池的人正在向一座临时监狱集结。萨卡兹也在往那边增兵。”

克洛维希娅没有慌张。她只是点了点头,转向阿米娅。

“看来,他们也在等人。”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越过站台的穹顶,仿佛能看见地面上的黑暗。

“那就让他们等。”

她的声音平静,但博士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愤怒。决心。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恐惧。

但那没关系。

博士站在她身边,就像过去无数个荒地上的夜晚一样。沉默地,笃定地。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们一起面对。

伦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

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无数人正在流向同一个地方。

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