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痛觉相连(1 / 2)

第四章 痛觉相连

地下车站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潮湿混合的气味。那些被遗弃的候车长椅如今堆在墙角,成为临时的床铺;售票窗口后堆满了自救军从地面上搜集来的物资——罐头、绷带、还有几箱勉强能用的武器。头顶的拱形穹顶上,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拉斯哥帮的争执就是从这片惨白的灯光下开始的。

因陀罗的钢爪狠狠砸在生锈的立柱上,金属碰撞的尖啸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震荡,惊醒了角落里打盹的几个自救军战士。她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怒火,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达格达。那个曾经的塔楼骑士依然保持着笔挺的站姿,仿佛那些在街头混迹的日子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你听好了,骑士小姐。”因陀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威胁,“你想让我把维娜送去给那些阴险的贵族老爷,你得先有本事拿走我的命。”

达格达没有退缩。她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金色的眼瞳里映着因陀罗愤怒的面容。她想起一年前自己逃出伦蒂尼姆时的样子——浑身是血,钢爪断了一半,在街巷里踉跄奔跑,身后是追杀她的萨卡兹士兵。是格拉斯哥帮收留了她,是因陀罗和摩根教会她如何在阴影中活下去。

可她终究是塔楼骑士。那些人——塔楼骑士——曾经世代效忠维多利亚的王室,是这座城市最精锐的护卫。直到那场血腥的政变,一夜之间,他们被屠杀殆尽。达格达是少数逃出来的人之一,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忘记是谁救了我。”达格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我们已经回到伦蒂尼姆。这座城市需要我们——不是躲在暗处的格拉斯哥帮,而是能够站在阳光下的骑士。”

摩根及时插进两人之间,金色的中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在街头长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阻止。达格达和因陀罗的争执已经引来了太多目光——那些自救军战士虽然很快移开视线,但摩根知道,他们的耳朵还在捕捉这里的每一个字。

“都给我冷静。”摩根压低声音,“你们是想让维娜——”

“无妨。”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她缓步走近,那柄巨大的战锤被她随意提在手中,锤头上还沾着前几日战斗留下的暗色痕迹。她的金发在应急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双金瞳里却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摩根和因陀罗这些年在街头追随她的理由,也是达格达愿意放下骄傲跟随她的原因。

推进之王在四人中间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被杀害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那场血腥的政变中逃离伦蒂尼姆,想起在街头流浪的日日夜夜,想起格拉斯哥帮是如何一点点聚集在她身边。因陀罗说得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确实不值得信任——正是他们中的某些人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可她也记得达格达提起塔楼骑士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燃烧的东西,一种即使被现实碾碎也依然存在的骄傲。

“你们当初认我做首领,为的是什么?”推进之王问。

摩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差点被几个混混糟蹋,是维娜用那柄锤子砸碎了他们的膝盖骨。“格拉斯哥帮想在伦蒂尼姆活下来。”她说,“当时我们年纪都太小,惹了太多事。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

因陀罗也低下头。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维娜时的场景——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站在巷子口,手里的锤子还滴着血,对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

推进之王没有回应她们的回忆。她只是说:“你们都听到了那名反抗军指挥官说的话。他们要救伦蒂尼姆,在这之前,他们要救人。谁能说我们的目标不一致?”

她提起锤子,锤头的重量让她想起锻造这件武器的人——那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铁匠,临死前还在念叨着维多利亚的荣耀。她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的荣耀,但她的锤子是为了这座城市而造的。如果她的力量能救下哪怕一个维多利亚人,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片战场之外。

“达格达。”推进之王转向那个始终站得笔直的骑士,“你没有错。假如你有自己的使命想要完成,你不必非得听我的话。我并不是你生来就必须效忠的领主——你该找到真正想要效忠的东西。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沉默的三个人。达格达盯着推进之王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庇护她的女孩,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自由——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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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维希娅的指挥所设在地下车站最深处的调度室。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伦蒂尼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萨卡兹的各个据点。阿米娅走进这间屋子时,第一眼就被那张地图吸引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背后,是多少次侦察、多少次牺牲?

克洛维希娅比阿米娅想象的要年轻。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外面的应急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剪影。当阿米娅和博士走进来时,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阿米娅的耳朵上——卡特斯族特有的长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很显眼——然后移到博士身上,那件全覆盖式的防护服让任何人第一眼都会产生疑问:那

“阿米娅,博士。”克洛维希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罗德岛是一家致力于解决感染者问题的制药企业,过去确实和一些城市合作过。我也知道,大部分萨卡兹都是感染者。”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你们来伦蒂尼姆,是为了解决感染者问题,还是为了解决萨卡兹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最敏感的地方。阿米娅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那是黑冠,上一任魔王留给她的遗产。那顶由源石结晶构成的王冠平时无形无质,只有在靠近萨卡兹、靠近那些亡魂低语的地方,她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此刻,它正在震动,那些沉睡的萨卡兹亡魂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特蕾西娅将黑冠交给自己的那个瞬间。那是卡兹戴尔的废墟中,白发的萨卡兹女性温柔地看着她,说:“你可以的,我的孩子。”然后那些汹涌而来的亡魂低语几乎将她淹没——无数萨卡兹的愤怒、悲伤、绝望,全部涌进她幼小的意识。她撑过来了,因为特蕾西娅说可以。

“萨卡兹不是问题。”阿米娅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坚定,“我们眼前的萨卡兹与维多利亚人的战争才是问题。在这场战争中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无论是维多利亚人的血,还是萨卡兹的血。假如战争进一步扩大,还有多少人、多少国家会被卷入?”

克洛维希娅没有立刻回应。她在观察阿米娅——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卡特斯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那是她自己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东西,是只有真正背负过责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自救军的战士们出身于不同的阶层,有着各种理念。”克洛维希娅缓缓说,“但我们战斗的目标只有一个——夺回伦蒂尼姆。如果我们无法确认罗德岛会一直站在我们一边,即便我能说服自己,我也无法说服我的战士。”

“你和萨卡兹有什么关系?”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我的理想继承自一位萨卡兹。她是萨卡兹,可她爱着身为卡特斯的我,也爱着所有人。罗德岛诞生于她的情感之中。罗德岛为感染者、为萨卡兹,也为所有受压迫者而战——因为我们清楚,在任何一场争斗中,这些人往往都会被那些严酷的上位者所忽视。”

博士在此时开口。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经过某种处理后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们需要的不是承诺,而是行动。你们担心的是罗德岛目标太远大,而自救军还需要躲藏在夹缝中争取存活的机会。但你觉得仅凭罗德岛,能战胜城内的萨卡兹吗?只有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才有资格竞逐控制权。”

克洛维希娅看着博士,试图从那件全覆盖的防护服中看出什么。她想起费斯特说过的话——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博士说得没错:将军需要的是力量,不是承诺。但他的话也坦诚得令人意外——他承认罗德岛暂时无力与萨卡兹军抗衡,也承认罗德岛的目标确实是夺走摄政王的权柄。

“罗德岛会为自救军提供应急药品。”博士继续说,“可露希尔已在与你们的工程师合作。下一次行动,罗德岛会展示力量。”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费斯特在所有人面前为罗德岛担保时的样子——那个年轻的工匠,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他找到了值得信任的人。

“费斯特在你们面前做了担保。”克洛维希娅终于说,“他还年轻,有勇气站出来,却未必做好了担负后果的准备。这些责任由我来承担。”

阿米娅明白了。刚才那些问题,不是克洛维希娅的质疑,而是她的责任——在年轻的队长担保了罗德岛之后,作为指挥官,她必须亲自确认这些人是值得信任的。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吧?”克洛维希娅问。

阿米娅点头。她们是同类人——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超出年龄的责任,同样必须在每一次决策中权衡所有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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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制醇厂的夜比地下更深。

海蒂·汤姆森靠在厂房的墙边,听着外面萨卡兹士兵的脚步声。她被关在这里两天了。两天里,她看着那些萨卡兹士兵如何折磨俘虏,如何驱使被囚的市民日夜不停地干活——他们正在为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加工某种叫做“扭转醇”的有机化合物。这种东西因为包装与孩子们喜爱的糖果近似,曾被戏称为“炼糖”——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情开玩笑。那些材料明天就要被运走,运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海蒂想起第一次见到凯尔希的那天。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在一场暴乱中差点丧命。凯尔希从废墟中把她拉出来,用那种永远平静的语调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总有一些人能让它变得不那么糟糕。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人,然后和他们站在一起。”从那以后,她开始为凯尔希做事——搜集情报、联络反抗力量、在关键时刻出现。凯尔希教会她如何战斗,如何隐藏,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她不是凯尔希最好的学生,但她是凯尔希最信任的人之一。这就是为什么她此刻在伦蒂尼姆,在这座被萨卡兹占领的城市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救援。

傍晚的时候,一个叫本尼的年轻人差点被萨卡兹士兵打死。海蒂站出来阻止,那根军棍落在她肩上,痛得她几乎站不稳,但她没有倒下。她看着那个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是猜到了明天早上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你觉得他们还愿意把最后的夜晚花在为敌人打造武器上吗?”

那个萨卡兹士兵犹豫了。另一个雇佣兵模样的萨卡兹及时出现,打圆场般把同伴拉走。海蒂记住了那个雇佣兵——他在离开前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墙。

“这地方离出入口最远,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瞧瞧这墙面——多结实啊。”那个雇佣兵说着,拉着同伴走了。

那面墙很结实。那个眼神在说。

海蒂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此刻,她站在那面墙边,听着远处传来的交战声。东边,有人在攻击萨卡兹的守卫,金属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北边和西南边,也有人在骚扰,喊杀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太刻意了——是佯攻,是有人在制造混乱。

海蒂的心沉了下去。克洛维希娅来了。自救军来了。

可这是个陷阱。曼弗雷德在这里。那个萨卡兹将军从中午就坐镇制醇厂,他在等人自投罗网。

海蒂转身面向那些被囚的市民。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这间厂房里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点点希望——那是她这几天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希望。

“我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海蒂说,“外面有人来救我们。”

本尼立刻站起身。他父亲死在了萨卡兹的监狱里,母亲还在地下某处躲藏,但他从没在海蒂面前流过一滴泪。“女士,您说怎么做?”

海蒂指向厂房角落那堆工具。那是萨卡兹允许他们使用的——扳手、锤子、改锥,都是加工材料时必须用的东西。萨卡兹觉得这些工具无害,因为在这些市民手里,它们确实只是工具。

“用你们最熟悉的机器和工具。”海蒂说,“这是我们的工厂,萨卡兹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能控制这里的一切。”

半小时后,当第一批萨卡兹士兵冲进厂房时,迎接他们的是滚烫的工业试剂、砸向面门的扳手、还有被撬棍绊倒的双腿。一个纺织女工用梭子刺进了萨卡兹的小腿;一个铁匠用锤子砸碎了另一个萨卡兹的肩膀。海蒂亲手放倒了一个萨卡兹——她用一个中年女教师不该有的手法夺下了他的弩,用箭尾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萨卡兹倒下时,眼睛还睁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一个穿着裙子的菲林女人能做到这一步。

“是凯尔希教我的。”海蒂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告诉倒下的萨卡兹,还是在告诉自己。

厂房暂时被控制住了,但海蒂知道撑不了多久。外面的萨卡兹正在涌来,而那些佯攻的动静也在减弱——救援的人应该进来了,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南墙就在这时炸了。

那声爆炸震得整个厂房都在颤抖,硝烟和尘土从南边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海蒂咳嗽着举起弩,对准烟雾中走出的身影——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萨卡兹女性。白色的凌乱短发,头上有一对红色的角,手里还提着冒烟的爆破装置。她走出烟雾的样子像走在自家后花园,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揍她的笑容。

“海蒂小姐,麻烦你过来一下。”那个萨卡兹说。

海蒂没有动。她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萨卡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熟悉的痕迹。

“别不情不愿的。”那个萨卡兹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那个老女人要我来找你,我也不想来啊。这里的萨卡兹都知道,我的出场费很贵的。”

老女人。

海蒂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白发绿眼,永远严肃的面容,那张嘴从不饶人。那是凯尔希。只有凯尔希会被这个萨卡兹叫做老女人。

“你是W?”海蒂问。

W夸张地捂住胸口:“哇,她有跟你提过我?我是不是该好好感动一下?好歹这么多老熟人里,还有人真心想着我。”

硝烟中又涌出几个人影。阿米娅、博士、费斯特、洛洛,还有几个自救军战士。阿米娅看到W时明显紧张起来——那些黑色线条已经在她周围若隐若现,像活物般缓缓游动。博士则要冷静得多,他只是透过防护服看着W,似乎在计算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

“小兔子,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绝情?”W委屈地看着阿米娅,“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阿米娅没有放松警惕。她想起切尔诺伯格,想起W是如何在废墟中穿行,炸弹在她手中像玩具般随意抛掷。那些萨卡兹雇佣兵死前的惨叫,那些爆炸后的火光,她永远不会忘记。但她也知道,W现在是站在哪一边——至少此刻是。凯尔希既然派她来,就一定有凯尔希的理由。那个老女人从不做无谓的事。

洛洛的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发出轻微的嗡鸣。那个年轻的菲林女孩盯着W,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她远远看见一个白发女性站在不远处,神情悲悯,其他萨卡兹称她为“殿下”。那不是W,但那一刻,所有的萨卡兹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同样的影子。他们抓走了比尔,那个把她和费斯特当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尔。

“比尔在他们手上。”洛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他是为了掩护我……我不能在他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只顾自己活着。”

费斯特握住她的手。那个年轻的工匠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此刻正微微颤抖。“我会救他回来。”他说,“洛洛,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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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入口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达格达的钢爪刺穿了最后一个萨卡兹士兵的胸膛。那个萨卡兹倒下时,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菲林……你杀死过不止一个萨卡兹……你的命……迟早会被萨卡兹收下。”

达格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呼吸急促,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摩根冲过来拉住她时,发现她根本没有躲避刚才那个萨卡兹的源石技艺——那些能量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受了什么刺激?”摩根压低声音吼她,“连贴脸的法术都不躲!”

“至少我死前,还能多带走几个萨卡兹。”达格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摩根后背发凉。

摩根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想找死也行,至少别害死博士和阿米娅!否则的话,你就是维娜的耻辱!”

推进之王的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达格达头上。她想起维娜刚才说的话——你从来都是自由的。自由……如果连命都没了,哪来的自由?

远处传来爆炸声,是南边。摩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拉着达格达准备撤退。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