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痛觉相连(2 / 2)

灰色短发,始终戴着特制护目镜,手持匕首——那是一个萨卡兹,但他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像是从阴影中直接走出来的。摩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武器,但那个萨卡兹只是向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走。

然后他消失在阴影中,像从未出现过。

那是Misery,罗德岛精英干员。他凭借空间类源石技艺,曾独自潜入萨尔贡王陵。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罗德岛的主力已经入场。

达格达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想起自己当年作为塔楼骑士时的训练。那些教官总说,真正的战士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靠对空间的掌握——知道敌人下一步会踩在哪里,知道刀刃该从哪个角度刺入。那个罗德岛的萨卡兹干员,把这种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走吧。”摩根拉着她,“维娜还在等我们。”

达格达最后看了一眼制醇厂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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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工厂的另一侧,号角带着她的士兵从蔓德拉留下的缺口潜入。

五分钟前,她和蔓德拉在那条狭窄的通道里擦肩而过。那个灰发的深池指挥官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失去太多之后的麻木,以及对下一个目标的偏执追逐。

她们谁都没有动手。

号角知道自己应该扣动扳机。那个距离,她亲手改装的手弩可以轻易射穿蔓德拉的喉咙。大提琴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个爱拉大提琴的姑娘,入伍时还带着琴,说打完仗要去皇家音乐学院。她死的时候,手还在空中抓着什么,也许是想抓住那永远也拉不完的最后一个音符。

但号角没有扣动扳机。

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蔓德拉,而是因为她身后还有五个士兵要带回去。她答应过他们,五个人来的,必须五个人一起回去。如果在这里和蔓德拉动手,萨卡兹会蜂拥而至,她的承诺就会变成又一座墓碑。

蔓德拉也没有动手。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里同样有杀意,但她也克制住了。她们在沉默中完成了对峙,然后交错而过,走向各自的目标。

号角的手还放在手弩上,指尖滚烫。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冲撞,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个声音在质问:为什么不扣动扳机?蔓德拉……为什么也没有抬起手?

这些声音在她胸腔里来回冲撞,撞得她生疼。她清晰地感到了遗憾——不是遗憾没有杀死敌人,而是遗憾她们必须站在对立面。

但她不能说出来。她的士兵不想听见这些。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蔓德拉身上。”号角压低声音,“她暂时不是我们的目标。”

现在,她带着她的士兵穿过被炸开的缺口,进入了制醇厂的核心区域。罗本跟在后面,手里的弩始终保持着射击姿势。年轻士兵的眼里还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但他学会了压制——号角教他的:先活着,才能复仇。

“看到前面那排厂房没有?”号角指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被俘的士兵应该关在那里。布莱克,你先上。罗本,火力支援。其他人跟紧我。”

五个人影在黑暗中移动,像五把刀刺向猎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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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站在厂房二层的窗口,俯瞰着下方的混乱。

曼弗雷德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那个年轻的萨卡兹将军从傍晚就坐镇于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赫德雷知道曼弗雷德在等什么——他在等罗德岛,等自救军,等所有反抗萨卡兹的人。这座制醇厂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老鼠钻进笼子,门就会落下。

可赫德雷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施瓦布死了。那个跟了他五年的雇佣兵,被他亲手处决。施瓦布临死前还笑着说:“赫德雷,她来了。我没有跟她提起你。我是不是算念旧情了?哈哈……我真想看看……你们俩的表情……”

赫德雷不知道施瓦布说的“她”是谁。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的某个战场上,施瓦布替他挡过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施瓦布的命,从此赫德雷欠他一条命。现在,施瓦布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他把南墙的守卫撤走了,给反抗军留了一个缺口。

那个老雇佣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他的方式还了赫德雷一份人情。

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来找过他。

那是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人——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在变换面容。有时是托马斯,有时是施瓦布,有时是他记忆中的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变形者集群,萨卡兹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样貌。它们可以变换成任何人的样子,可以潜入任何地方。

“你压力很大,我难道就好过?”那个人——那个东西——当时这样对他说,“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句——多看看脚下。雇佣兵总是没那么值得信任。要是走路的时候不多注意一下影子动向的话,小心功亏一篑。”

赫德雷当时不明白它的意思。现在他懂了。施瓦布就是那个“影子”——但施瓦布的背叛,是向着另一个方向的。

“我想说的是,”变形者最后说,“兜兜转转这么久以后,她在路上了。”

她在路上。谁?W?还是另一个人?

赫德雷不知道。但此刻,站在窗前,看着南墙的硝烟中走出那个白色短发的萨卡兹女性,他突然明白了施瓦布临死前的笑容。

曼弗雷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赫德雷,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只需要知道,你还在为我效力吗?”

赫德雷沉默了一秒。仅仅一秒。

“毫无疑问。”

这是事实。至少现在是。至于效力到什么时候,效力到什么程度,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窗外的混乱在加剧。东侧的佯攻引走了大部分萨卡兹士兵,北门和西南门也在被骚扰。那些反抗军比他想象的要训练有素——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消失在地下的阴影里。

但曼弗雷德依然镇定。因为他还有后手。

变形者集群已经潜入战场。赫德雷看到它们以各种面貌穿行于混乱之中——一个顶着托马斯的脸,在萨卡兹士兵中制造混乱;一个变成萨卡兹军官的模样,把一队士兵调去了错误的方向。它们看了一眼赫德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赫德雷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下方的战场。他看到南墙的硝烟中走出W,看到阿米娅和博士,看到那群被救出的市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一个个埋下的老伙计,想起施瓦布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理想,只是为了活下去。

施瓦布临死前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那个老雇佣兵说:“赫德雷,她来了。”

赫德雷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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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内,海蒂终于看清了来救她的人。

阿米娅比她想象的要小。那个卡特斯女孩站在人群中,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疲惫和坚定。博士则完全是凯尔希描述的样子——那件全覆盖的防护服让人无法判断他的任何信息,但当他开口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让人本能地想要听从。

还有W。那个浑身是刺的萨卡兹雇佣兵正和阿米娅对峙,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卡兹戴尔的血与火。但她们谁都没有动手,因为此刻她们有共同的目标——从这里活着出去,带着所有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萨卡兹正在向这里集结,刚才的爆炸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费斯特握紧手里的工具,洛洛操控着洛克十七升空侦察,几个自救军战士挡在那些被囚的市民前面。

“我有个计划。”博士说。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在这间混乱的厂房里却异常清晰。“W,你还有多少炸弹?”

W挑起眉毛:“怎么,想让我把这地方夷为平地?”

“不是夷为平地。”博士说,“是制造混乱。曼弗雷德在这里,他在等我们。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落进陷阱,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海蒂明白了博士的意思。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是战争中最古老的战术,却也最有效。曼弗雷德确实设下了陷阱,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陷阱里困着的不止是猎物,还有他自己的后门。

W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她喜欢这个计划,喜欢用炸弹解决一切问题,更喜欢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走。

“南墙已经炸了,我们走北边。”博士继续说,“费斯特,你的人还能战斗吗?”

费斯特看了一眼身后的自救军战士。强尼的胳膊在流血,加比的衣服上全是尘土,洛洛的伤口在渗血,但她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侦察。他点点头:“能。”

“那好。”博士说,“W炸东边,把萨卡兹都引过去。我们从北边撤,北门是深池在守。蔓德拉不在那里——她带着精锐去找她的‘间谍’了。剩下的深池士兵不会拼命阻挡我们,因为萨卡兹不是他们的主人。”

海蒂看着博士,第一次真正理解凯尔希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人。他的眼睛被防护服遮住了,但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他不仅看到了战场上的兵力部署,还看到了那些兵力背后的人的算计。

深池不会为萨卡兹拼命。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行动。”博士说。

五分钟后,东侧的爆炸震动了整个制醇厂。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那些原本围向南墙的萨卡兹士兵立刻转向东边——那里有更明显的敌人,更直接的威胁。曼弗雷德站在窗口,看着东侧的火光,皱起眉头。

他在等罗德岛的人,可罗德岛的人在南墙炸了之后就没了动静。他们躲起来了?还是已经趁乱离开?

“去东边支援。”曼弗雷德下令。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施瓦布的死,南墙的缺口,东侧的爆炸——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变形者集群从阴影中浮现,以曼弗雷德熟悉的一张脸——那是他曾经的导师——对他说:“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这个夜晚,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曼弗雷德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东侧的火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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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门的方向,一小队人影正在快速移动。

深池士兵确实在防守北门,但他们的人数比东侧和西南门少得多。蔓德拉带着精锐离开后,剩下的士兵接到的是“守住位置,等长官回来”的命令。他们不会主动出击,不会为萨卡兹拼命——这是深池和萨卡兹的约定,但约定不等于忠诚。

当阿米娅的黑色线条在他们面前浮现时,那些深池士兵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后退。他们看到阿米娅身后的W——那个提着炸弹的萨卡兹雇佣兵——然后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

门打开了。

海蒂带着被囚的市民冲出北门时,外面的空气第一次如此清新。她回头看了一眼制醇厂——那面南墙确实很结实,结实在整场战斗中撑到了最后。那个雇佣兵的眼神是对的,墙不是用来出去的,是用来提醒她的。

“海蒂女士!”本尼冲到她身边,脸上全是烟尘,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海蒂点头。她看向阿米娅和博士,看向那个正在和W吵架的可露希尔——那个工程干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正在抗议W的炸弹差点炸到她的无人机。她看向远处正在撤退的自救军战士,看向那些被救出的市民脸上的表情——疲惫,恐惧,但还有一点点光亮。

那是希望。

洛洛站在人群边缘,盯着制醇厂的方向。比尔还在里面。那个教她如何校准无人机、如何保护同伴、把她和费斯特当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尔,还在萨卡兹手里。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一定要回去。

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她躲在废墟里,看着那个白发的萨卡兹女性站在不远处。那人脸上是悲悯的神情,却没有阻止杀戮。其他萨卡兹称她为“殿下”。洛洛永远忘不了那张脸。她不知道那个“殿下”是谁,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找到答案。

“我们会回来的。”费斯特站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们准备好,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

洛洛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面南墙,盯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记忆里。

海蒂想起凯尔希对她说的话。她找到了那些人,她和他们站在一起。罗德岛的人,自救军的人,还有那些在黑暗中四处点火的人——号角在某个角落带着她的士兵继续战斗,摩根和达格达已经撤回地下,推进之王还在等待她的同伴归来,而那个永远冷静的曼弗雷德,此刻应该正在思考这个夜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远处,东侧的火光还在燃烧。那是W留给萨卡兹的礼物,也是这场战斗最后的注脚。

海蒂深吸一口气,跟上了撤退的队伍。伦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在那片黑暗中,还有无数人在等待黎明。

而在制醇厂的废墟中,变形者集群以托马斯的样貌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它们看到撤退的反抗军,看到重新集结的萨卡兹,看到深池士兵正沿着另一条路悄然离开。

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这个夜晚,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它们笑了笑,消失在阴影中。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