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日之影
制醇厂的夜穹被火光撕成碎片。海蒂·汤姆森把最后一个平民推出厂区大门时,身后传来爆炸的闷响——那是W埋设的定向地雷,正在吞噬另一条通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萨卡兹雇佣兵站在废墟高处,白发凌乱,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海蒂想起凯尔希对她的评价:“W是一把没有保险的弩,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射,只能祈祷它指向正确的方向。”
此刻这把弩正指向她。
“快走。”海蒂推了一把身旁发抖的年轻工人,“跑起来,不要停。”
平民们跌跌撞撞冲进夜色。海蒂清点人数时,发现阿米娅没有跟上来。那个卡特斯少女站在废墟边缘,兔耳绷得笔直,目光穿透火光,望向厂区深处。
她在等那个工匠。那个叫费斯特的年轻人。
W从废墟上跳下来,走到海蒂身边。她瞥了一眼阿米娅的方向,嗤笑一声:“小兔子在等人?她以为这是在郊游?”
“你在切尔诺伯格没有等过谁吗?”海蒂反问。
W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没有回答。
—
费斯特觉得自己背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越来越沉的铸铁锭。老比尔的血浸透了他的工装背带,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让肩膀上的重量更真实地提醒他:这人还活着,还在喘气,还不能扔下。
“往右。”洛洛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沙哑而急促。她的无人机洛克十七在空中打着旋,探照灯扫过废弃管廊的穹顶,照亮一排排锈蚀的阀门。这里原本是制醇厂的蒸汽管道系统,萨卡兹占领后改造成了秘密审讯室的分支通道。墙壁上还残留着维多利亚工业黄金时代的铭文:“国王格奥尔格一世十六年竣工”——那是七十三年前。
“前面有岔路。”洛洛停下脚步,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划动,“信号被干扰了,我找不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追兵的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像一群猎犬逼近猎物。
“放下我。”老比尔突然开口,声音像锈蚀的铁门,“队长,你听我说,放下——”
“闭嘴。”费斯特把他往上颠了颠,“你欠我一个机器小磐蟹,你死了我问谁要去?”
洛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吭声。她想起父亲。父亲被处决那天,她躲在废料堆后面,看见一个白发女性站在远处,神情悲悯。周围的萨卡兹称她为“殿下”。父亲倒下时,那位殿下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哀悼。
洛洛从不相信那种哀悼。
“洛克十七,继续探路。”她压低声音,“不管有没有信号,往前走。”
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向前飘去。三秒后,它突然悬停,探照灯直直照向管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那里。”洛洛说,“门后面是——”
铁门从内部被轰然撞开。
—
W在断后的第三分钟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低估了追兵的速度,也高估了自己剩下那点炸药。当她引爆最后一个雷时,爆炸的火光中,一个人影缓步走出烟尘,剑尖点地,毫发无伤。
赫德雷。
W的手指停在引爆器上。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酒红色的短发,独眼,左眼的伤疤是她亲眼看着留下的。那是乌萨斯冰原上的一场遭遇战,她当时还嘲笑他“连躲都不会躲”。那一战之后,他们三人——赫德雷、伊内丝和她自己——曾以为可以永远做只拿钱杀人的雇佣兵,不卷入任何一方的纷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五年?
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她,眼神比冰原的风雪更冷。
“你把我的雷全拆了。”W说,语气里刻意带着讥讽,“赫德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本事的?我记得你只会抡大剑往前冲。”
赫德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向W的喉咙。
“伊内丝呢?”W突然问,“她也在伦蒂尼姆?你们俩当年不是说好了,一起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场闹剧结束?”
赫德雷的剑尖微微一颤。
“她死了。”他说,声音没有起伏。
W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道伤疤的扭曲程度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赫德雷从不擅长撒谎——伊内丝过去总拿这点嘲笑他。但此刻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疲惫,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已经失去了任何柔软的部分。
“你杀的?”W问。
“雇佣兵会为失信付出代价。”赫德雷说,“我已经付过了。”
W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好啊,赫德雷,真好。你现在是个合格的萨卡兹了——杀自己人连眼睛都不眨。”
赫德雷的剑刺了过来。
—
阿米娅感受到那股波动时,正站在废墟边缘等待费斯特。那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意识深处——自从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后,那顶魔王留下的黑冠就栖息在她体内,让她能感知萨卡兹的情感与亡魂的低语。此刻它突然震颤起来。
有萨卡兹在死亡。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
她猛地回头,望向厂区深处。W的方向。
“博士。”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可能需要过去一趟。”
博士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就在这时,费斯特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他背着老比尔,洛洛跟在后面,三个人浑身是血,踉跄着跑向阿米娅。
“快走!”费斯特嘶吼,“他们追来了——不止萨卡兹,还有——”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也看见了阿米娅身后的东西。
—
因陀罗的手上全是血。
那不是她的血。是六队战士的。
她和推进之王赶到接应点时,六队的阵地已经变成屠宰场。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来得及拔出武器——他们的胸膛被某种东西撕裂,伤口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源石结晶,像被巨大的虫子啃噬过。因陀罗曾在卡兹戴尔的战场上听说过血魔大君的传说:那个活了数百年的萨卡兹王庭之主,能把敌人的血液抽离身体,化作撕咬血肉的红色虫群。她当时以为只是骇人听闻的故事。
此刻她知道了,那不是故事。
“这是什么源石技艺……”因陀罗喃喃道,握紧钢爪的手在颤抖,“维娜,你看见了吗?那红色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我看见了。”推进之王的声音出奇平静。她蹲下身,合上一名年轻战士的眼睛。那战士的脸她认识,是自救军里最爱笑的少年,三天前还问她维多利亚的国王以前住在哪里。
“六队在我们前面。”推进之王站起身,“萨卡兹越过了他们,直扑我们的人。”
因陀罗猛地抬头:“博士他们——”
“还在等我们。”
推进之王提起战锤。那柄巨大的武器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但锤头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那是上一场战斗留下的印记。
“因陀罗。”她说,“我们得上去。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王位继承人,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想起达格达的话。“一个总在阴影里躲躲藏藏的人,会渐渐失去直视太阳的勇气。”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
因陀罗看着她。那个曾经流落街头、被格拉斯哥帮捡回来的菲林,此刻站在昏暗的地下车站里,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行。”因陀罗咧嘴笑了,露出尖锐的犬齿,“听你的。”
—
号角听见身后传来爆炸声时,正带着刚救出的九名士兵穿过厂区边缘的巷道。
那些士兵的状态很差。他们在审讯室里被关了多久?没有人记得清楚。其中一个叫布莱克的,肋骨断了三根,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另外两个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战友架着。但他们都在走。没有人停下。
“长官。”罗本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有人。”
号角抬手示意全队停止。她贴着墙根探出半个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蔓德拉。
那个深池指挥官站在一堆废墟中间,身边围着一群深池士兵,中间有人躺在地上,像是受了重伤。蔓德拉正弯腰对那人说着什么,姿态急切——号角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在战场上,蔓德拉永远是冷酷的、残忍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人。但此刻她脸上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她在等人接应。”号角低声说,“跟我们一样。”
“那……”罗本握紧手弩,“要不要趁现在——”
“不。”号角打断他,“我们还有伤员。深池不是我们今天的敌人。”
罗本不甘地抿了抿嘴,但没再说话。
号角看着蔓德拉。两人之间隔着三十米废墟,隔着数十条人命,隔着无数个在小丘郡死去的同胞。但她此刻想的不是复仇,而是那女人脸上那种绝望的表情——她见过那种表情。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在知道自己救不了某个人的时候。
“走。”号角说,“绕过去。”
队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道深处。身后,蔓德拉还在对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喊话,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声撕裂夜空的嘶吼——
“基里安——!”
—
赫德雷的剑刺进W肩胛骨下方一寸时,她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很清脆。像掰断一根干柴。
她倒在废墟里,仰面朝天,看见伦蒂尼姆的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色。头顶有飞艇缓缓飘过,那是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鲸。
赫德雷站在她面前,剑尖抵着她的喉咙。
“你该在胸口藏一颗炸弹。”他说,“和以前一样。那样你至少有一次和我同归于尽的机会。”
W想笑,但咳出来的是一口血。她盯着赫德雷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伤疤扭曲成一条黑线。
“伊内丝……”她艰难地开口,“真的……死了?”
赫德雷没有回答。剑尖往下压了一寸,割破了她颈侧的皮肤。
W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响。是金属破空的声音。很短促,很尖锐。
剑尖没有刺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赫德雷的剑被一把匕首格开。那匕首是从黑暗中射出来的,角度刁钻,力量精准——正好卡在赫德雷发力最薄弱的位置。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紫发,紫角,金瞳。纤细的身形裹在深色紧身衣里,每一步都踩在视线的死角,仿佛黑夜是她身体的延伸。W的瞳孔骤然收缩——阿斯卡纶。特雷西斯一手调教出的刺客,巴别塔的阴影,传闻中从不失手的人。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巴别塔覆灭后就消失了,怎么会出现在伦蒂尼姆?
“别动。”阿斯卡纶说。这句话同时指向两个人。
赫德雷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那把匕首,而是因为阿斯卡纶本身——在萨卡兹雇佣兵的世界里,这个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死亡。
“你知道杀不掉我了。”W咳着说,血从嘴角淌下来,“这里有一个人……当过我们俩的头儿。她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赫德雷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收起剑,后退一步。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说。这句话也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W瘫在废墟里,大口喘气。阿斯卡纶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流血太快了。”她说,“会死。”
“那你倒是……扶我一把啊……”W挤出笑容。
阿斯卡纶没有动。她只是看着W,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W艰难地问,“你说他在城里……是谁?”
阿斯卡纶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特蕾西娅想见你。”
W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她的胸口。特蕾西娅——那个让她甘愿背叛特雷西斯的人,那个在巴别塔覆灭之夜“死去”的人,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了的人。她还活着?她在伦蒂尼姆?
“走。”阿斯卡纶终于伸出手,抓住W的衣领把她拎起来,“能走多少算多少。”
—
摩根从阴影中冲出时,正好撞见达格达砍翻最后一个追兵。
那个塔楼骑士出身的菲林收刀时还在喘气,但眼睛亮得吓人——这场战斗还没让她过足瘾。摩根伸手拦住她:“够了,我们得去接应博士他们。”
“博士?”达格达皱眉,“那个兜帽怪人?他需要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