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日之影(2 / 2)

“你不懂。”摩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敬意。她想起在格拉斯哥街头时听过的传言: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事件中,那个始终沉默地站在阿米娅身后的人,仅凭指挥就让罗德岛在绝境中翻盘。有人说他是“巴别塔的恶灵”,有人说他只是个失忆的可怜虫。但摩根见过太多在街头装神弄鬼的人,她知道真正的力量从不张扬。

“罗德岛上最神秘的人就是博士。”她说,“但你越了解罗德岛,就越觉得——博士一个人就够了。”

达格达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两人向约定的会合点赶去。

当他们抵达时,正好看见费斯特小队浑身是血地从废墟里冲出来,身后追兵如潮。摩根二话不说冲进战团,砍刀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达格达紧随其后,折叠长钢爪精准地刺穿一名试图靠近伤员的萨卡兹术师。

“阿米娅,博士!”摩根喊道,“我们来得不算太晚吧?”

博士转过头,透过兜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摩根想起很久以前在格拉斯哥街头见过的老赌徒——手里永远留着最后一张牌,无论局势多糟,那张牌永远不会亮出来。

“一个人够了。”博士说。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一个人就够了”,而是“其实不止一个”。

博士这种人,永远不会只有一张牌。

曼弗雷德站在制醇厂最高的废墟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他的副官正在清点伤亡,数字一个接一个报上来——死的萨卡兹士兵、失踪的雇佣兵、被救走的囚犯、逃脱的反抗军。

“将军。”一个士兵上前,低声道,“赫德雷回来了。他受了伤。”

曼弗雷德没有回头:“让他去休息。”

“可是将军,他今天——他手下的雇佣兵坏了事,煽动他们的人还是他的老相识。继续重用他,风险太大了。”

曼弗雷德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那个士兵,红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第一次拿起剑,想起那些年在卡兹戴尔废墟间与同胞争夺食物的日子,想起特雷西斯对他说的话:“要让萨卡兹团结,比让维多利亚人投降还难。”

“今天你都看见了。”他说,“一个维多利亚人是怎么看另一个维多利亚人的?”

士兵愣住了。

“要让一个萨卡兹信任另一个萨卡兹,有多不容易?”曼弗雷德继续说,“我们被夺走了一切,被迫习惯了从彼此手上争夺活下去的权利。而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里,罗德岛的人正在地下管道里穿行;更远的地方,深池的残部正试图逃出包围圈。

“你是想回去继续监视一个可能的萨卡兹间谍,还是随我一起处理剩下的维多利亚麻烦?”

士兵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敬礼:“将军,我们选择跟着你。”

曼弗雷德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深池的人还没逃出去。

蔓德拉知道逃不掉了。

基里安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了四面围拢过来的萨卡兹士兵。那些身影从废墟间冒出,像从地里长出的黑色荆棘,把他们最后一条退路彻底封死。

“蔓德拉。”基里安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去找领袖。”

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领袖——那个银发的德拉克女人,那个给了她和所有塔拉人希望的人——怎么会抛弃他们?不可能。基里安只是失血太多,神志不清了。

她没时间去想。

因为曼弗雷德已经站在她面前。

那个萨卡兹将军穿着黑色的军装,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红瞳里倒映着火光。他看着蔓德拉怀里的尸体,又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你杀了他们。”蔓德拉说,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你杀了我的……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十一个人。从萨迪恩区到制醇厂,三年了,跟在她身边的塔拉人一个一个倒下。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死前最后看她的眼神。

他们是替她死的。

都是替她死的。

“基里安……”她喃喃道,把尸体抱得更紧,“你个混账东西……我不许你死……你给我起来……”

曼弗雷德挥了挥手。萨卡兹士兵开始收紧包围圈。

蔓德拉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变成纯粹的灰色——那是源石技艺即将暴走的征兆。在她周围,废墟里的碎石开始震颤,一块一块漂浮起来,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

“十一条命。”她说,声音变得尖锐,“曼弗雷德,你又欠我十一条命。”

曼弗雷德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漂浮的石头,看着蔓德拉逐渐失控的面容,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怜悯。

“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死在这里。”他说。

阿米娅在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前面有敌人,也不是因为身后有追兵。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股庞大、扭曲、充满了恶意的源石能量波动,正在不远处的废墟间爆发。

蔓德拉。

那个深池指挥官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她用尽全力催动源石技艺,让无数石柱从地面升起,像一座突然生长的森林,将周围的萨卡兹士兵一个个刺穿、碾碎、抛向夜空。石柱间,她的身影若隐若现,灰发狂舞,像一尊发疯的石像鬼。

“她在求死。”博士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来,平静而低沉,“她知道逃不掉了。”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石柱森林,看着那个癫狂的身影,看着那些被石柱贯穿的萨卡兹。这是战争——她告诉自己。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这是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逼到这种境地,会有人为我流泪吗?

“走。”她最终说,“我们帮不了她。”

队伍继续向前,钻进地下管道的入口。身后,石柱倒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夹杂着萨卡兹的惨叫和蔓德拉疯狂的尖笑。那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像被掐断的琴弦。

Misery把号角放在街道拐角时,她已经昏过去了。

那个白狼士兵的伤势比看起来严重得多——曼弗雷德的剑刺穿了她的侧腹,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如果不是Misery及时赶到,她撑不过三分钟。

Misery蹲在她身边,用源石技艺轻触她的伤口。能量渗透进血肉,暂时封住破损的血管。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事,要靠她自己。

“您又救了我一次。”号角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感谢……”

“活着。”Misery说,“活着就是最好的感谢。”

号角看着他。这个萨卡兹术师戴着特制的护目镜,灰色的短发沾满灰尘,面容年轻得不像个能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精英干员。但他的眼神很老——那种老,是见过太多死亡、背负过太多遗憾的人才有的疲惫。

“风笛……”号角艰难地说,“她还好吗?”

Misery沉默了一秒。风笛——那个瓦伊凡女孩,橙色长发,笑起来像阳光一样刺眼。他想起她第一次登上罗德岛时的样子,想起她提起“号角”这个名字时眼睛里的光。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位已经在某次任务中牺牲的精英干员——结交的最后一位朋友。那个朋友临终前说:“帮我看着点她,她太容易相信人。”

“她现在是罗德岛最好的干员之一。”Misery说,“也是最快乐的之一。”

号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她想起在维多利亚军校时,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问东问西的乡下姑娘。那时候的风笛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眼睛里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W是被阿斯卡纶拖着走的。

她的左肩完全废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钻洞。但阿斯卡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拖着她穿过废墟、钻过墙洞、绕过一队又一队萨卡兹巡逻兵。这个女人对伦蒂尼姆地下管道的熟悉程度令人发指——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恰好避开了敌人,仿佛提前看过剧本。

“你……”W咬牙问,“为什么要……救我?”

阿斯卡纶没有回答。

“特蕾西娅……”W继续说,“她真的……还活着?”

阿斯卡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W看见她的背影微微绷紧。

“你会见到的。”阿斯卡纶终于说,“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

W闭上眼睛。特蕾西娅还活着。那个在巴别塔覆灭之夜,用自己的死换她和伊内丝逃脱的女人,还活着。这四年,她一直在找的答案,终于有了回音。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阿斯卡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死。她等了你很久。”

费斯特把老比尔放在地下车站的长椅上时,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扳手。

比尔还在喘气。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洛洛坐在旁边,抱着失去动力的洛克十七,一言不发。她的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加比死了。强尼死了。六队的人全死了。只有他们三个活着回来——如果不是可露希尔及时黑进无人机,如果不是阿米娅坚持等待,如果不是推进之王和因陀罗冒着风险来接应,他们三个也回不来。

“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费斯特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洛洛没有回应。她只是盯着洛克十七黑掉的屏幕,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想起远处那个白发女性的悲悯神情。总有一天,她要当面问那个人: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远处,阿米娅正在和推进之王低声交谈。博士站在一旁,兜帽遮住脸,但费斯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个始终沉默、始终站在队伍中央、始终被所有人保护着的人。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博士不是被保护者,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像锚。像压舱石。只要有他在,这支队伍就不会散。

“接下来怎么办?”因陀罗问,钢爪还沾着六队战士的血,“六队没了,萨卡兹知道我们的路线,地下也不安全了。”

“继续走。”推进之王说,“前面还有路。自救军还有别的据点。”

“要是他们也被端了呢?”

“那就再找下一个。”

因陀罗看着她。那个曾经流落街头、被格拉斯哥帮捡回来的菲林,此刻站在昏暗的地下车站里,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行。”因陀罗咧嘴笑了,露出尖锐的犬齿,“听你的。”

黎明前的伦蒂尼姆格外安静。

制醇厂的战斗已经结束。废墟间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气,偶尔有受伤的萨卡兹被抬走,偶尔有没死透的深池士兵被补刀。曼弗雷德站在最高处,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灰白。

他的副官走过来,低声汇报战果:深池残部全灭,蔓德拉确认死亡;罗德岛主力逃脱,但至少有三名干员暴露了能力;雇佣兵赫德雷重伤,已送医;平民伤亡……不重要。

曼弗雷德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没抓住罗德岛的核心人物,但至少拔掉了深池在城内的据点,摸清了敌人的部分底牌。战争就是这样——赢一次,就往前推进一步;输一次,就往后缩一步。重要的是别停下来,别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将军。”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位殿下……还在等消息。”

曼弗雷德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告诉她,罗德岛的人进城了。那个卡特斯小姑娘,也来了。”

副官敬礼离开。

曼弗雷德独自站在废墟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那里,碎片大厦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是萨卡兹在伦蒂尼姆的心脏,是特雷西斯的王座所在,也是这场战争最终的终点。

他想起了那个独眼巨人送来的预言:特雷西斯将孤独地死在圣王会西部大堂地下的王座上。

荒谬。他想。谁都会孤独地死去。重要的是在死之前,能走多远。

东方的天际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才刚刚进入下半场。

地下深处,罗德岛的小队正在黑暗中穿行。

阿米娅走在队伍中间,兔耳微微颤动,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危险。她能感觉到体内那顶黑冠的存在——那数以万计的萨卡兹亡魂,那些低语、嘶吼、哭泣、诅咒,此刻都在她意识深处翻涌。伦蒂尼姆在呼唤它们,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千年以来死在维多利亚人手上的萨卡兹。

而那个呼唤的中心,她几乎可以确定,是特蕾西娅。

那个传说中的魔王。那个让无数萨卡兹甘愿赴死的女人。那个洛洛口中“站在远处、神情悲悯地看着父亲被处决”的殿下。

阿米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她。但她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博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米娅抬起头,看见兜帽下那双眼睛——那是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就陪在她身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我没事。”她说,“我们继续走。”

队伍向前,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在他们头顶,伦蒂尼姆正在苏醒。这座城市还不知道,它即将迎来一场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