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叉路口(1 / 2)

第六章 交叉路口

三天前,伦蒂尼姆城外某处庄园。

阿赫茉妮站在莫宁伯爵的书房里,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转告莫宁伯爵,领袖同意萨卡兹对伦蒂尼姆城内的深池人员的一切处置。有必要的话,向那位萨卡兹将军致歉——深池无意破坏与卡兹戴尔摄政王之间的和平关系。”

伯爵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考虑到他身边的高卢人,我们注定了无法达成真正的合作,但我们也还不急着彼此为敌。”阿赫茉妮停顿了一下,“为表诚意,麻烦伯爵从中斡旋,把其他贵族部队最近在附属地块截获的几名萨卡兹信使还给他们。威灵顿公爵会记得伯爵的努力,领袖与深池更不会忘记。”

伯爵终于开口,问起那位在伦蒂尼姆的深池指挥官。

阿赫茉妮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她和蔓德拉曾经都是小丘郡的塔拉孤儿,一起偷过贵族的面包,一起在排水管里过夜躲避搜捕。后来她们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从灰烬中走出来的德拉克,于是有了深池,有了“鬼魂部队”的名号,也有了各自不同的道路。

“蔓德拉。”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感情,“我对她够好了。我甚至特地为她在领袖面前求情,才为她挣来了去伦蒂尼姆的最后一个机会。领袖至今对她和那几位在小丘郡办的事很不满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为何就是不明白……深池走到今天,已经不再需要鬼魂部队的名号。我们最终要建起一个属于德拉克和塔拉人的新国度——想要取得民众的支持,光靠愤怒与仇恨带来的恐怖威慑怎么行?假如她能理解领袖的意图,学会压抑自己内心的怒火,从伦蒂尼姆全身而退……至少念在她好好传了信,领袖身边一定还有她的位置。”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阿赫茉妮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即将被黑暗笼罩的天空。

“你知道的,领袖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几位最初的塔拉同胞。毕竟,她们是一起从灰烬中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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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醇厂的废墟上,硝烟还未散尽。蔓德拉躺在碎石之间,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法杖碎裂时的反噬切断了她的筋络。远处的萨卡兹士兵正在清点伤亡,而曼弗雷德就站在十步开外,甚至没有拔剑。

她想起阿赫茉妮的话,想起那个“最后一个机会”。原来那不是机会,是陷阱。深池早已将她当作弃子,用以维持与萨卡兹的“和平关系”。她想起这些年倒下的塔拉同胞——每一个都替她死过,每一个她都记得名字。

曼弗雷德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他说她本可以活着,只要老老实实守在城北,他甚至愿意对她过去的小动作既往不咎。他还说,即便她真能杀了他,回去邀功——领袖是会欢天喜地把她迎回去,还是把她的人头送回伦蒂尼姆?

蔓德拉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既往不咎?这个词从萨卡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侮辱都刺耳。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源石技艺——那些早已碎裂的石像重新站起,踉跄着互相拥抱,融合成一个五米高的巨像,朝曼弗雷德俯冲而下。巨像的利爪撕开空气,獠牙几乎触及萨卡兹将军的脸颊。

曼弗雷德只刺出一剑。

巨像在半空凝固,崩塌成碎石雨。他甚至连源石技艺都没有用。

“你已经死了,塔拉人。”曼弗雷德转身离去。

塔拉人。他叫她塔拉人。蔓德拉躺在地上,望着伦蒂尼姆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多年前的下水道,铁锈和油脂的味道,从贵族餐桌上倒下的残羹冷炙。她那时很饿,却恶心得想吐。下水道是虫豸的坟墓——那些生活在城市夹缝里的人,死后的归宿就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地方。

恍惚中,她看见了基里安的脸。那个为了救她而死的密探就躺在几步之外,双眼圆睁。再远一点,是今天倒下的其他塔拉同胞。十三个人。第十三个是为了挡下那致命一击的士兵,临死前还在喊着“替领袖找到……”。前十二个也是替她死的,每一个都倒在她面前。

蔓德拉用最后的力气伸出右手,触碰到了基里安冰冷的手指。没人追我们了,我们回家吧。

Misery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他是来追踪变形者的,却在最后一刻目睹了这个塔拉女人的死亡。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消失在阴影中。他还有更紧急的事——罗德岛和自救军正在撤离,而萨卡兹的追兵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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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街区外,推进之王的小队正在与时间赛跑。因陀罗的钢爪撕开两名萨卡兹士兵的防线,摩根的长刀架住第三人的劈砍,推进之王的重锤从侧面扫过——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千百次。

但被俘的萨卡兹士兵临死前的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他说,大君闻到了味道,会一个个找上他们。不是“追杀”,不是“清剿”,而是“狩猎”。他还说,他们这些维多利亚菲林,甚至不配做大君的猎物。

推进之王想起不久前看到的景象:六队自救军战士的尸体横陈在巷口,胸膛被撕裂,伤口呈放射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爆开。那些战士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出武器。因陀罗说她见过很多死人,但那样连人形都算不上的,忘不掉。

达格达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恳推进之王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她说临阵脱逃的耻辱她已经忍受过一次,不差这一回。只要能护送推进之王安全撤离,她随时愿意回来与萨卡兹血战到底。

因陀罗愣住了。摩根的长刀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达格达——这个一直以塔楼骑士后裔自居的女人,此刻眼中只有恐惧。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推进之王,你终于下定决心了?”达格达的眼睛亮起来。

“达格达,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选择。你走吧,去找你该找的人。别让这些萨卡兹挡住你的脚步。”

达格达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陀罗想说什么,被摩根拉住。最后,达格达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维娜,你的‘不会’是什么意思?”因陀罗的声音里压着火,“是她不会回来了,还是她不会找不到路?”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只是说,走吧,往前,自救军的战士还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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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车站里,克洛维希娅正在清点伤亡。制醇厂的营救行动救回了三十七人,但六队全军覆没,还有三个地面联络点失联。海蒂带着伤者安置在候车大厅,费斯特和洛洛去了临时病房——老比尔快醒了。

推进之王带来血魔大君的消息时,克洛维希娅的脸色变了。她讲述了三个月前那场贵族宴会:觥筹交错中开始,灯火通明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仆人发现整个宴会厅只剩唱片机还在响。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杀死,多数人至死维持着举杯的姿势。死者中有好几位是自救军的线人——海蒂的旧友。

海蒂站在一旁,确认了这个消息。那场宴会之后,她少了好几位旧友,自救军也断了一整片区域的情报渠道。

“血魔。”阿米娅的声音很轻,“恐怕是一位血魔,而且不是普通的血魔——是王庭之主。”

克洛维希娅点头。她说这就是自救军退守城墙边缘的原因。但海蒂的不懈努力让他们仍有力量保存下来,再过一段时间,或许有机会与萨卡兹正面抗衡。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从那位可怕的萨卡兹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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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露希尔在维修区检查费斯特的装备。那些从废墟里捡来的零件被她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费斯特问她能不能修好,她说从头做一个比把这些碎片粘起来容易。没有材料了,费斯特说,伦蒂尼姆的工业材料都被萨卡兹控制着。

可露希尔说这工作环境太寒酸。费斯特说你想说就说吧,指挥官不在这里。然后他突然问:可露希尔小姐,你知道吗,在说到有挑战的时候,你的两只眼睛都在物理层面放光。

可露希尔愣了一下,笑了。她说自己是血魔,总归有些好用的天赋,比如夜视能力——要不然你以为罗德岛的支柱是那么好当的?费斯特问血魔里有很多工程师吗,可露希尔的笑凝固了。

“不是所有血魔都像我这样能用工程学谋生。”她的声音低下去,“王庭里的那几位,是真正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们活了多久?没人知道。他们杀过多少人?没人算过。”

她抬起头,看着费斯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遇见另一个血魔,跑,赶紧跑。不,在撞见他们的那一刻,你可能已经没机会跑了。我希望自救军永远不要遇见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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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推进之王时,她独自站在废弃的站台边缘。他说想谈谈达格达的事,问她感觉怎么样。

推进之王说达格达有自己的选择。她说自己一直在思索怎样做一个合适的领头人,而在罗德岛,她看到了博士是怎么做的。达格达跟在她身边的每一刻,行动都被责任束缚着。她嘴上说再多次让达格达选,对方也不可能选出另一种结果。只有当选择的权利是真实的时候,选择才有意义。

博士说她的选择呢?可以做一名普通战士,也可以向所有人承认她的身份。无论她做什么决定,罗德岛都支持她。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说做一名单纯的战士或许更简单,但她的姓氏与生俱来,她无法否认。那是维多利亚的王室姓氏——这个国家的继承权之争,从来都与她有关。她说凯尔希本可以告诉她,但她决定自己开口。

博士的反应很平静。也许因为不记得过去,也许因为只关心现在,也许因为更着眼未来。他说有人告诉他,他会找到自己的道路。这句话,他也想送给推进之王。

推进之王看着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些。她说回到伦蒂尼姆后找到了许多回忆,也看到了更多变化。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已经不再仅仅关系着她们小队。但博士说得对——她永远都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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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找到海蒂时,这位凯尔希的老朋友正在照顾伤员。护理知识是自学的,海蒂说,这份工作难免遇到危急时刻,为了让自己和朋友有更多活下来的机会,至少得学会应急药箱怎么用。

阿米娅说她了不起。海蒂摇摇头,说她们做的不过是守护自己的家园,而阿米娅和凯尔希肩负着更多。

阿米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血魔大君会来这里,是不是因为罗德岛的出现?她感受到自救军战士的痛苦——他们之前对付的敌人没有那么可怕。如果合作反而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危险……

海蒂打断了她。她说假如没有罗德岛参与,昨夜的行动会是什么结果?没有W里应外合,没有她挡住雇佣兵首领,没有其他罗德岛干员牵制曼弗雷德,自救军根本不可能救出任何人。用一些人命换另一些人命的计算方式,对罗德岛当然不成立,但任何机遇都伴随着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