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士兵举起弩。号角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轻,几乎无法察觉,但士兵看懂了。他的弩箭瞄准的从来都不是要害。
上尉看着那支弩箭,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瞄准我的心脏。只有我死了……或许只有我死了,萨卡兹才能忘记我,不再纠缠我的家人。”
号角盯着他,良久。
“你真想清楚了的话,我们可以配合你。”
“好。谢谢你,中尉。”
上尉开始快速说出关闭城防炮的方法——只有两个选择,击败曼弗雷德,或者炸毁控制室。说完后,他闭上眼睛,等待那支弩箭。
弩箭射出。擦着他的心脏边缘飞过,鲜血涌出,但不足以致命。
号角收起武器,对士兵说:“……糟了,手滑。把他放在升降梯上,送他下去……他的生死至少该掌握在自己手里。今天的城墙上已经够热闹,不需要再多一位叛徒了。”
上尉被抬上升降梯时,睁开眼睛,看向号角。她背对着他,已经准备向更上层进发——那里,曼弗雷德正在拦截罗德岛的人。
“中尉……”他想说什么,但升降梯已经开始下降。
号角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飘了下来:“活着,上尉。活着看到这座城市重新属于我们。”
---
现在,号角站在曼弗雷德面前,身后是不到十个还能站着的士兵。
战斗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布莱克倒下了,把剑扔给了她;罗本倒下了,但还在挣扎着爬起来;还有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士兵,用身体为她挡住曼弗雷德的攻击。
曼弗雷德盯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人从战斗开始就没有真正击中过他,但她始终站着,始终挡在他和那些撤退的人之间。
“你早就没有力气了?你甚至都没法再挥剑……你竟然……就只是竭尽全力地站着而已。”曼弗雷德说。
号角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的笑容。她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战火熏黑的雕像,像这座城市曾经骄傲过的所有东西的化身。
就在她身后几十米外,控制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的火光撕裂了城墙的一角。曼弗雷德猛地转身,看到控制室在火焰中坍塌,城防炮的轰鸣戛然而止。
“控制室——!”
他回头看向号角,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依然站着,像一尊雕像。
“换作别人,你受的这些伤早就够他昏死十次了!”
传令兵冲上来:“将军,控制室的爆炸影响了防御炮,炮台连着这一小块墙体结构都遭到了严重破坏——再不走的话,我们都会摔下去!”
“通知所有人,撤退。”曼弗雷德说。
“那这个士兵……”
曼弗雷德盯着号角,良久:“我已经击败了她,但要击倒她,却要再花一些工夫。而这里已不值得我搭上这些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维多利亚的白狼,你是个可敬的对手。要是你还能活着走下这面城墙的话……下一次见面,我会用我的剑为你送去配得上你的英勇的死亡。”
号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然后,脚下的城墙开始塌陷。
她向下坠落。风声,碎石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我做到了。直到你们离开之前……我都没有倒下。
她的身体像是变成了剑与盾的一部分,比铁还硬,除非被打碎,否则绝不弯折。维多利亚打造出来的武器,依旧驻在伦蒂尼姆的城墙上。维多利亚磨炼而成的战士,也会守在伦蒂尼姆的城墙上。
直到城墙一角砸向伦蒂尼姆的地面,她也会回到生养她的土地上。
这面墙……到底有多高?为什么我好像……
在往上飞?
“号角,你还能动吗?快抓住我的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罗本。那个她以为已经死掉的年轻士兵。
“你……没……”
“是的,我没死!我运气好,摔下去的时候抓住了外墙结构,然后又被Misery先生救了!”
Misery从另一侧伸出手,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的空间源石技艺让他能在坍塌的城墙中找到最后的立足点。他抓着罗本,也抓住了号角。
“来吧,士兵,你的仗还没有打完。”
号角被他们拉上安全的平台。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喘气。
“你们啊,就真的不打算让我休息一会吗?”
“不行!”罗本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号角,你别闭眼睛,别忘了,你的士兵还在这里!你不能倒下!”
号角苦笑。罗本,你变得就和……和我的某个队员一样吵闹。
算了。我从来就拿你们没办法。
她的视野恢复清晰。伦蒂尼姆的城墙还在那里,虽然最高处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看起来依旧巍峨坚硬。
---
城墙上爆炸的同时,地下通道的追逐也迎来了转机。
维娜突然停下脚步。
“维娜!”摩根惊恐地喊道,“你疯了?!”
“摩根,你也退下。”维娜说,声音出奇平静。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团正在逼近的血色。克洛维希娅站在她身后,眼神复杂。
“你要挡在我们所有人面前,与他对抗?”克洛维希娅问。
“是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
“就算你会被他瞬间撕碎,血肉变成这管道里最不起眼的一摊污迹,你也不准备转身逃走?”
维娜沉默片刻,然后说:“除非……你们能跑得比我快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维娜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她厌倦了逃跑。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也许只是因为——在她头顶的城市朝她倒下来的那一刻,她想做最先拥抱它的那一个。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什么。这个年轻的指挥官见过太多牺牲,但此刻,她在维娜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管道里的信号灯突然亮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变亮了。光点越来越密集,像星星一样在头顶闪烁。
维娜眨了眨眼睛。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星辰。那是一个按钮。原本覆于其上的污泥被震落了,现在那个按钮正在发光,而她恰好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三岁那年,她第一次被带到王宫地下。她的老师驮着她,用巨掌引着她按下了这个按钮。伦蒂尼姆的地下空间伸展着自己的筋骨,朝未来的王露出了自己生机勃勃的血管。
二十多年后,她第二次见到了它。
维娜伸手,按下了那个按钮。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整段通道开始上升。金属构件嘎吱作响,管道壁上的锈迹簌簌落下。因陀罗和摩根险些摔倒,但她们紧紧抓住彼此,眼中满是震惊。
“这截通道……在往上移动?”一名自救军战士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这样,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机关啊?”
克洛维希娅看着维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总有一些‘本地人’,知道的会比其他本地人更多一些。”
血魔大君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正在上升的通道,脸上浮现一丝意外。
“竟然找到了新的逃跑方向?”他喃喃自语,然后深吸一口气,“啊……难怪,难怪。这个气味……是那个菲林散发出来的吗?”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在维娜身上。
“不……所谓王族不过是为了巩固权位而生造出来的谎言,与这个国家的文明一样可笑。就算她是那个逃跑的小狮子,她的血液味道也不会和其他菲林有任何差别。那这个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眯起眼睛,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有趣。特雷西斯知道这件事吗?”
他准备追上去,但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拦在他面前。
“你不会有机会追上去确认的。”
血魔大君看清来人,嘴角浮现一丝不屑的笑容:“我记得你是谁。你是那个……特雷西斯身边的小学徒。就算你的老师站在这里,他也未必能轻松拦下我。”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当我的老师。”阿斯卡纶的声音冰冷如刀。
“这个咒术的气息……你也来了吗,小女妖?”血魔大君转向另一个方向。
Logos从阴影中走出,手指间萦绕着古老的咒文。那是女妖之王的传承,是比血魔大君更古老的萨卡兹源流。作为罗德岛精英干员,他和Misery一样,是最早潜入伦蒂尼姆的那批人。
“区区学艺不精的施术者,他们还不足以绊住我的脚步。”Logos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迫感。
“唉……这下难办了。”血魔大君叹了口气,但眼中没有真正的烦恼。三个萨卡兹,三个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存在,在这即将坍塌的地下通道中对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眼里是不是完全没有我?就因为我既没有跟特雷西斯学过本事,也没什么高贵的血液吗?这啰里啰嗦的老头子真的惹恼了我。我要用一百颗炸弹给他开一个欢送晚会,你们没意见吧?”
W扛着一捆炸药,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容,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血魔大君看看阿斯卡纶,看看Logos,再看看W,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一个嗜血的猎手面对值得一战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笑容。
“有趣。真有趣。”
但他没有动手。他知道,在这即将坍塌的地下通道里,同时面对这三个对手,即使是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通道继续上升,将维娜和自救军带向地面。血魔大君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下一次吧。”他轻声说,“下一次,我会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好好品尝你们的恐惧。”
---
控制室里,博士的手指悬在引爆按钮上方。
萨卡兹战士正在涌入,阿米娅用尽最后的力量编织能量层,挡住他们的进攻。可露希尔和费斯特已经准备好撤退的滑索——那六根费斯特腰间的滑索,此刻全部连接在博士身上。
“博士,给我引爆器!”阿米娅喊道,“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先走!等你们成功撤离,我马上就引爆这间控制室——”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米娅,告诉我,什么时候按下引爆的按钮。”
阿米娅愣住了。她看着博士,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永远看不真切,但此刻,她从那微微倾斜的角度感受到了什么。
黑色线条从她体内涌出,铺天盖地,遮蔽了萨卡兹战士的视野。在那一瞬间,敌人的攻势出现了缺口。
“就是现在!”
博士按下了按钮。同时,他转过身,用身体挡在阿米娅面前。
爆炸的冲击波撕裂了控制室,撕裂了伦蒂尼姆城墙的一角,撕裂了夜空的寂静。但在那之前,费斯特的滑索已经绷紧,可露希尔的无人机启动了拉人滑翔功能——那是她最近才开发出来的新功能,当时博士只说“也许用得上”。
他们从坍塌的城墙上坠落,在爆炸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地面的方向滑翔而去。
阿米娅紧紧抱住博士,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平稳,从容,仿佛这不是从几十米高的城墙坠落,只是在罗德岛的走廊里散步。
“博士,您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我已经……已经不是那个脆弱的小孩子了。我不会再拖博士的后腿。我能抵挡住这些法术和烈焰。”
风声呼啸,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战术:
我知道。阿米娅如今很厉害。可能比我厉害得多。但是无论给我多少次选择的机会……无论我们面对的是德拉克的火焰,还是这些爆炸的火光……我都想这样做。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博士的肩头,感受着下坠的速度,感受着爆炸的热浪从头顶掠过,感受着这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此刻正挡在她身前。
---
车站已经成为最后的战场。
当达格达率领贵族雇佣兵从北面冲破萨卡兹封锁时,洛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像切开黄油的热刀,将萨卡兹的防线撕得粉碎。
三天前,达格达离开推进之王后,径直去了城北的旧贵族区。那里有孟塔古家族最后的产业,也住着一些不愿向萨卡兹低头的旧部。她花了三天时间说服他们——不是用贵族的头衔,而是用“伦蒂尼姆还有人在战斗”这个事实。
“打散他们!打出一条通道,确保自救军战士从地下通道安全撤出!”达格达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狙击手,干掉那几个通信兵!”
“是,孟塔古小姐!”
洛洛愣住。孟塔古。那个名字在伦蒂尼姆的报纸上出现过无数次——古老的贵族姓氏,世代效忠王室。
“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她朝身边的战士喊道,“能通行了!快,领着大家上列车!”
幸存者们从地下通道涌出,跌跌撞撞地冲向列车。海蒂扶着受伤的平民,白轮干员在人群中穿梭,帮助行动不便的人。哭喊声,欢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克洛维希娅从人群中走出,看着达格达。两个年轻女性对视片刻,彼此点了点头。不需要说话,她们都知道对方付出了什么。
因陀罗和摩根冲下列车,朝达格达跑去。那个倔强的塔楼骑士刚刚劈开一名萨卡兹战士,浑身浴血,但看到她们时,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我……我很怕自己迟到。”
维娜从人群中走出,缓步来到达格达面前。她伸出手,握住达格达满是血污的手掌。
“不,你没有迟到。对我们来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算迟到。”
因陀罗挥起拳头,作势要揍她,但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混蛋,你……你走的时候那么干脆,我都来不及揍你!”
达格达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嗯……现在揍也不算太晚。”
摩根站在一旁,双手叉腰:“维娜,你知道她会回来的吧?”
“我知道。”
“你们瞒着因陀罗我能理解,不到像这样的最后关头,她可能都没法接受贵族雇佣兵的援手。但我还没说完……你们起码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就连在被追杀的时候,都还惦记着达格达会不会又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准备着和萨卡兹同归于尽!”
维娜和达格达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抱歉,摩根……”
“以后都不会了。”达格达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发誓。”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滑索破空的声音。
“各位,我们回来了!”可露希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博士、阿米娅、费斯特从天而降,在无人机和滑索的牵引下,准确落在列车旁的空地上。阿米娅紧紧抱着博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费斯特踉跄着站起来,四处张望:“洛洛——!指挥官,洛洛有没有事?大家都撤出来了吗?”
克洛维希娅看着他,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宽慰:“活下来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这多亏了你,费斯特,还有你带来的罗德岛的大家。”
费斯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老比尔,你看到了吗?”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几乎摔倒。洛洛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他。
“不,别想偷懒晕过去!战斗还没结束!还能动就赶紧来动力室帮我!”
费斯特看着她,笑了:“好。”
萨卡兹战士还在向车站涌来,但列车的引擎已经轰鸣起来。蒸汽从车轮下喷涌而出,整个车身开始震颤。
“指挥官,列车要动了!”洛洛在动力室喊道。
克洛维希娅跳上列车,朝
维娜握住她的手,一跃而上。摩根和因陀罗紧随其后。达格达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然后也跳上了列车。
阿米娅扶着博士登上列车,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逼近的萨卡兹战士。她抬起手,黑色的线条从指间涌出,在列车和追兵之间织成一道屏障。
“他们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她说,“因为我们会在这里挡住他们。”
维娜站到她身边,握紧战锤:“嗯,没错。”
博士站到两人中间。不需要说话,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列车启动了。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蒸汽裹挟着煤烟喷涌而出,遮蔽了追兵的视线。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驰——坍塌的车站,燃烧的废墟,还有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阿米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博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某个方向,瞳孔放大,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废墟里,站着一个萨卡兹女性。
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洁白的衣裙沾染了硝烟和灰尘,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静静地站在一处残垣旁,注视着曾经是城防炮的废墟。一只黑色的羽兽站在温热的炮口上,抖了抖翅膀。
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越废墟,穿越硝烟,穿越列车的窗户,落在阿米娅身上。她的面庞是那样温和,她的眼睛里却映满了悲哀。那么多的悲哀或许并不全部来自她自己,也来自正看着她的人。
阿米娅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博士看到她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列车加速了。窗外的景物越来越模糊,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硝烟和废墟之中。
耳边响起羽兽的鸣叫。一群羽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先列车一步,冲进了前方的大风里。
轰隆。轰隆。轰隆。
是大脑中炮声的残留,是列车与轨道的碰撞,还是不远处那团阴云中的雷鸣?
伦蒂尼姆的中心就在眼前。风暴的中心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