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理想的倒影
灰烬还在从空中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曼弗雷德站在制醇厂的废墟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硝烟中走出。他的第一反应是单膝跪地,但膝盖只弯下一半,就被那个轻轻的手势阻止了。
“殿下……”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迟疑。
特蕾西娅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正在远去的列车。那列车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载着她本该拦住的人。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里映着某种曼弗雷德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遗憾,也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沉在海底的情绪。
“很可惜,”她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废墟,“我还是来晚了呢。”
曼弗雷德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那时候他还敢直视她的眼睛,敢在她面前说笑。那时候的卡兹戴尔只是一片废墟加上一沓设计图,但他们眼里还有光。
“您……”他开口,又停住。
特蕾西娅转过头看他,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她的脸颊上沾着一点灰烬,曼弗雷德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却在半空停住。
“殿下,您的脸颊上……”
特蕾西娅抬手摸了摸,看了一眼指尖的灰。“啊……沾上了一些。”
“我还以为……”曼弗雷德没有说完。他还以为那是泪。
特蕾西娅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并不会流泪。”
曼弗雷德怔住。
“是啊,”特蕾西娅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还有炮击留下的烟痕,“我为什么不会流泪?”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灰烬还在落,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片刻后,特蕾西娅轻声说:“曼弗雷德……我是真的很想见见那个孩子。”
曼弗雷德猛然抬头。
“您——!”
“你觉得,一个死去的人,还会做梦吗?”特蕾西娅的目光仍然望着远方,“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常常梦见他们。我一遍又一遍地梦见那艘船,梦见我与那位不怎么爱笑的医生交谈,梦见我与那位寡言少语的指挥官并肩站在甲板上,梦见……”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每一个夜晚,我倚在床边,讲着萨卡兹与这片大地的故事,哄那个孩子入睡。”
那是巴别塔的甲板,那是无数个平静的夜晚,那是她与那个卡特斯小女孩之间的羁绊。在特蕾西娅“死去”后的四年里,阿米娅继承了那顶黑色的冠冕,也继承了她留下的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情感。
曼弗雷德的声音发紧:“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他什么都知道。”特蕾西娅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但梦就只是梦……不是吗?”
曼弗雷德沉默了。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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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大厦·王庭密议”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照不暖室内的气氛。
赦罪师站在特雷西斯身后,看着他俯瞰窗外的伦蒂尼姆。这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街道如血管,建筑如骨骼,而他们站在心脏的位置。
“摄政王殿下,”赦罪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你还是让她去了城墙边。”
特雷西斯没有回头。“你清楚‘魔王’的威胁。”
“确实。”赦罪师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着,“无论是曼弗雷德,还是大君,都未必能顺利抓住那股力量的继承人。要击败一个‘魔王’,最稳妥的人选自然是另一个。”
特雷西斯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微,但赦罪师看见了。
“你向我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特雷西斯的声音冷下来,“不正是有此打算?”
赦罪师沉默了一瞬。“我也记得,当我第一次提议将她带回来的时候,你差点杀死了我。‘令人作呕’——你这样说道。那样的怒火,我很难忘记。”
“我的评价并未改变。”
“但我们依然需要她,不是吗?”赦罪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耐心,像是在说服一个固执的孩子,“只有看到你们站在一起,将士们才会愿意相信,上一个混乱而黑暗的时代已经结束。他们不会再质疑你发出的每一个指令的正当性。萨卡兹的心中,以后都不会再有两个不同的声音。为此,我们也必须尽早将另一个‘魔王’握在手里。”
特雷西斯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那就去确保这一点。”他说,“将士们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争上。他们该明白,自己追随的是能率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君王,而不仅仅只是一股不确定握在谁手中的力量。”
赦罪师低下头。“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那顶黑色的冠冕。”
在萨卡兹的历史中,“魔王”是背负着无数族人亡魂与情感的统治者。那顶黑冠既是力量,也是枷锁——它会将历代魔王的情感与记忆传递给继承者。特蕾西娅曾是上一任魔王,而阿米娅在切尔诺伯格事件后继承了这一切。
“萨卡兹不该是任何人、任何力量的奴隶。”特雷西斯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石板,“如果‘魔王’的冠冕也是枷锁——”
他顿了顿。
“那么,打破它。”
赦罪师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特雷西斯的轮廓像一尊雕像。
“你的理想也恰好是我的理想,”赦罪师说,“我会的,摄政王。”
门在身后打开,血魔大君走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衣袍上沾着灰尘,像是刚从某处废墟里走出来。
“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迟,大君。”赦罪师转过身。
血魔大君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色的液体,举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颜色在杯壁上缓缓流下。
“赦罪师,”他终于开口,“你没告诉我,女妖也去了那里。”
“啊……我还以为你会猜到。”
“女妖有时候真比食腐者还难缠。”血魔大君的眼睛眯起来,那里面有危险的闪光,“那小家伙的天赋也有些惊人……不过,再有下次的话,我会把他的舌头装在水晶匣里,作为给他母亲的贺礼。”
赦罪师微微蹙眉。“摄政王殿下和食腐者之王不会喜欢你的这个计划,大君。”
“那他们就不该知道。”血魔大君终于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时,眼神落在赦罪师脸上,“还有曼弗雷德……他竟敢在我头顶启动那些城墙上的小玩具。我这一身尘土,一半都是因为他。或许我也应当给他一些教训。”
赦罪师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理解你的恼怒,大君。这样吧,作为对这次情报缺漏的小小补偿,我会向摄政王建议,将追捕‘魔王’的任务交到你手上。”
血魔大君挑了挑眉,那表情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呵,那家伙果然失败了。我早就跟特雷西斯说过,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没关系,这都在摄政王的计划之内。”赦罪师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就让那些人为逃过一劫而欢庆吧。想要摧毁一个人的希望与信念,最有效的方式正是令它实现。”
血魔大君笑了,那笑容让他年轻的脸显得有几分诡异。“哈……城内的贵族们的确又在蠢蠢欲动。你说得对,就让他们再多做一些蠢事吧。等宴会到了最高潮,戛然而止的笑语转变成惊叫,那样的气味……才最迷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赦罪师。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赦罪师只看到其中一样——隐瞒。
“告诉特雷西斯,”血魔大君说,“我等着下一次宴会开场。”
门在他身后关上。赦罪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明明发现了什么,却有意隐瞒?”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些小动作……摄政王恐怕无法容忍太久了。”
他的直属卫兵从侧门走进来,低头等候命令。
“城外的公爵军队又有什么动静?”赦罪师问。
卫兵低声汇报了几句。赦罪师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吗……食腐者之王也快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让他立刻进城见摄政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你不是说,有一位维多利亚的贵族送回来了几名信使?”
“是。”
“走吧,去见见他们。”赦罪师迈步向外走去,但卫兵没有立刻跟上。
“首领,还有一件事。”
赦罪师停下脚步。“……哦?”
“她回来了。”卫兵的声音压得很低,“闪灵。她带着那个叫夜莺的萨卡兹,已经进了城。”
赦罪师沉默了很久。
闪灵,那个他曾亲自教导的弟子,那个背离了王庭的叛徒。三年前,她带着夜莺逃离伦蒂尼姆,在罗德岛的庇护下隐姓埋名。如今,她回来了。
“……她竟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选择在这时候回来。”
卫兵等着他的指示。
“传信去皇家科学院。”赦罪师说,目光望向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是伦蒂尼姆的平民区,“我们是时候……来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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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平民区巷道”
城市的另一头,两个身影正穿过狭窄的巷子。
夜莺走得慢,闪灵就陪着她慢。她们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丽兹……你感觉怎么样?”闪灵侧过头看她,“会不会赶路赶得太快,有些累?”
夜莺摇了摇头。“……还好。”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塔楼上,那里是伦蒂尼姆的中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有哪里难受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嗯……”夜莺的手按在胸口,“胸口好像闷闷的。”
闪灵沉默了一瞬。“因为离家越来越近了吗?”
夜莺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闪灵,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清醒。
“不,那不是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闪灵……只有你和临光身边,才是家。”
闪灵怔住了。她看着夜莺,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点血色,那双向来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有了焦点。夜莺曾是赦罪师的“作品”,她的记忆被篡改、被剥夺,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闪灵是她的家人。
“我本来并不想让你回到这里……”闪灵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是,我想。”夜莺说,“我想陪着你,而且……我想找回那些我失去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塔楼。
“我……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在这里。”
闪灵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是的,夜莺。”闪灵说,“我们会找到它,它也会让你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许诺什么。
“到那时候……我们就回罗德岛。当然,也可以去卡西米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对不对?”夜莺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孩子般的期待。
闪灵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城防炮的低沉轰鸣,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是的,丽兹。”闪灵终于说,“任何时候,只要你希望……我都会在你身旁。”
夜莺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闪灵看见了。
她们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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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恩区·地下安全屋”
安全屋里,洛洛的哭声终于停下来。
她蜷缩在角落,肩膀还在轻轻抽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费斯特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我们……都活下来了吗?”洛洛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的,”费斯特说,“看样子,我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洛洛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费斯特从来没见过她哭,这个女孩在战场上从不掉泪,哪怕受伤也不吭一声。但此刻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只是……只是想起了比尔,”洛洛吸了吸鼻子,“一想到他,我就……”
费斯特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老比尔……唉。”
洛洛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不,不行,我不该这样。战斗还没结束。”
费斯特拉住她的手腕。“没事的,洛洛,我们现在很安全。我们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老比尔,想一想其他朋友……在下一场战斗开始之前,这是我们的权利。”
洛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眼泪咽回去,重新挺直了背。
那个背着父亲仇恨的女孩,那个发誓要记住那张悲悯面孔的女孩,此刻站在昏暗的安全屋里,像一株在废墟上重新挺直的小草。
另一个角落,维娜正在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对视。
那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朴但干净的衣裙,站姿笔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那不是街头能养出来的气质,那是从小在某种环境里浸泡出来的东西。
“终于见到你了。”那女人说。
维娜没有动。“你是……”
“阿勒黛·坎伯兰。叫我阿勒黛就好。”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光,“我是克洛维希娅的朋友,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在奥克特里格区——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中央区的负责人。”
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坎伯兰?”
阿勒黛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种笃定。“……女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我只记得他每次剑术比赛结束后,非要用汗津津的胡子蹭我的脸——二十多年过去,这是仅剩的一点回忆了。”
维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坎伯兰公爵……是被其他反对王室的公爵们谋害的。”
“父亲是为了他的理想,”阿勒黛说,“走上了他心中唯一正确的道路。我很佩服他,这也是为何我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维娜脸上,那里面有某种维娜熟悉的东西——是期待,也是审视。
“伊莎贝尔来找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阿勒黛继续说,“不仅仅由于她是曼彻斯特伯爵的继承人——虽然伯爵一直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之一。只是,我本以为塔楼骑士已经全部牺牲……伊莎贝尔的归来对我们很多人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
她顿了顿。
“当然,最让我惊喜的,还是……你。”
维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知道我是谁?”
阿勒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放松。“哈哈,我原本并不清楚,不然怎么能叫‘惊喜’?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停止过寻找你的下落,但从未有过任何线索。有很多人认为你早已死去……可我不相信。”
“我还以为,想找我的人里,大部分是想杀了我。”
“或许……”阿勒黛的笑容淡了一点,“可即便这部分人里,也有相当多已经改变了主意。你也看到了如今的伦蒂尼姆——人们早已失去了自由。任何维多利亚人,哪怕是依然保留着封号的贵族们,也都要么成了萨卡兹的奴隶,要么正在为了能活到第二天而战战兢兢。试问谁没有想过,假设没有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绞刑,伦蒂尼姆还会不会是今日的光景?”
维娜沉默了很久。
阿勒黛就站在那里等,不急不躁,像是一个等待答案的人。
“你真觉得我在这里,就能改变现状?”维娜终于开口。
“至少我们多了一种可能性。”阿勒黛说,“虽然你看起来仍在思索,但我知道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派伊莎贝尔来联络我,难道不正是说明,你做好了带领我们抗击萨卡兹的准备?”
维娜没有否认。“我不否认,我确实做出了一个决定。但是准备……准备是永远做不完的。”
“这倒没错。”阿勒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真诚的喜悦,“我们该开始了,阿勒黛小姐……阿勒黛。请再介绍一下我们目前的情况吧。你要补的功课有点多。”
阿勒黛的笑意更深了。“太好了,我喜欢你的干劲。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那动作里有一种古老的礼仪。
“欢迎回家,亚历山德莉娜……殿下。”
维娜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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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某处隐秘角落”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两个女人正在对视。
凯尔希站在阴影里,看着对面的人。海蒂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画。
“凯尔希……”海蒂开口,声音有点抖,“呼,凯尔希。想见你一面,还是很难啊。”
凯尔希没有动,但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放心,”海蒂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路上的痕迹我都仔细处理过。连这都做不好的话,我怎么能做你的信使呢?”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凯尔希说,“你的父亲也会为你骄傲。”
海蒂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哈哈……其实,在过去很多次,我以为我会失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的话,你会怎么做。我也想过,等我带着大家一起挺过去,你又会怎么说……但是此时此刻,你真的站在我面前,我突然觉得,我想象中的那些言语都无所谓了。”
凯尔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海蒂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
“海蒂,”她说,“你确实准备好了。”
海蒂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嗯……至少……我会一直准备着。我们都会。”
她顿了顿。“对了,你急着去见阿米娅吗?”
“我确认过,她目前很安全。”凯尔希说,“很久没回伦蒂尼姆了,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那就好。”海蒂说,“有一个人……她一直在等着见你。”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阴影里冲出来。
W站在凯尔希面前,眼睛里冒着火。她的衣服上还有硝烟的痕迹,手上缠着绷带,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凯尔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解释一下。”
凯尔希看着她,面无表情。“你还活着。”
“你还是这么冷静。”W咬着牙,“我竟然无法判断,在来之前,你究竟知不知道……算了,比起我的问题的答案来说,你是不是个怪物压根无关紧要。”
她向前逼了一步。
“特蕾西娅……那真的是特蕾西娅!你怎么能让她的身体落到特雷西斯手里?!”
四年前,巴别塔覆灭的那个夜晚,特蕾西娅在爆炸中“死去”。W一直认为是博士和凯尔希导致了那场灾难,认为是他们选择了牺牲特蕾西娅。如今,特蕾西娅的身体出现在伦蒂尼姆,被特雷西斯利用——W的愤怒,是对旧日伤口的撕扯。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W,眼睛里有一种W读不懂的东西。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问题都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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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向中央区的列车”
列车的震动渐渐平息,阿米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博士走到她身后,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米娅。”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音特有的失真感。
阿米娅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惊醒。“啊……抱歉,博士,我没注意到你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