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岑毓宝之死(2 / 2)

“大伯,”王月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岑大人之事,确实令人扼腕。但……这与咱们王家,有何关系?”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王鸿图盯着他,眼神复杂。旁边二伯王鸿仪忍不住冷笑:“生儿,你这两年在外面跑,眼界开阔了,怎么反倒看不清了?岑毓宝是什么人?二品大员,代理过总督,在云南经营二十年!连他都落得这般下场,咱们这些地方商户……”

“老二!”王鸿图低喝一声。

王鸿仪噤声,但脸上的忧惧掩不住。

王月生环视花厅。此刻他才注意到,每个人的表情都沉重得可怕。账房总管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外事掌柜不停擦汗;连一向沉稳的四叔王鸿礼,手指也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很快被捂住。

王鸿图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王月生。他的目光在侄子脸上停留许久,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先是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王炽,确认老爷子没有表示,接着,目光转向那道苏绣屏风,在那后面的人影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调——但奇怪的是,只压低了声调,却没有压低声量,仿佛刻意要让花厅里每个人都听清:

“月生。”

“侄儿在。”

“你这些年,南来北往,香港、广州、上海、日本、欧洲、美国都去过,跟洋人打交道最多。”王鸿图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给大伯说说,以你的见识——大清这次,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花厅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王月生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足以让整个王家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看向王炽。老人依然闭着眼,但王月生注意到,他放在锦被上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爷孙间小时候的暗号——意思是:慎言,但要说真话。

王月生又看向屏风。隔着薄纱和绣面,他仿佛能感觉到后面那些目光:焦虑的、恐惧的、期待的、审视的……那是王家所有核心成员的眼睛。

他明白了。今天这场“召见”,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岑毓宝之死只是一个引子,王家真正要问的,是那个压在心头多年、谁都不敢明说的问题:这艘船要沉了,我们该怎么办?

而问他,是因为他是家族里唯一真正“见过世面”、了解外部世界的人。大伯那看似压低实则放大的声量,不是失误,而是表态——这话不止是问他王月生,更是说给屏风后的所有人听: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月生定了定神。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王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运。

“大伯,”他缓缓开口,“您这个问题,侄儿不敢妄断国运。但有些心思,可以说给各位长辈参详。”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中央。这里没有地图,他只能凭空比划:

“首先,我要说的是,中国,不会亡!”

王月生那声“中国不会亡”如惊雷炸响,花厅里瞬间嗡声四起。

“什么?难道说大清还能保住?”二伯王鸿仪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对啊,八国联军把紫禁城都给占了!”账房总管王守仁颤声道,“天津的孙掌柜上月来信说,各国公使天天在议怎么‘分省而治’,听说直隶要归俄、德,两江归英……”

“云南呢?我听说英吉利和法兰西为了咱们这儿怎么分,在谈判桌上吵了半年!”一位旁支叔父脸色发白,“法国人要修滇越铁路,英国人要开思茅口岸,两边僵着,所以条约里云南才暂时没写明归属。可这……这能拖多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焦虑如潮水般在花厅里涌动。王鸿图没有制止,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深沉地看着站在厅中的侄子,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讨论声,很快被低声劝止。

待声浪稍歇,王月生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诸位长辈,我说的是中国不会亡。”

他特意加重了“中国”二字。

“至于这大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侄儿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洪杨的太平天国若肯开放鸦片贸易,肯认下清廷跟洋人签的那些条约,恐怕这江山,几十年前就改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