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确实来了,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却不疼,反而带着点痒。小阳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突然觉得林月瑶从未离开。她就在这风里,在这沙里,在他们埋下的每一粒种子里,等着看这片荒芜,长出怎样的春天。第一批护路花出苗时,西漠的春天刚好漫过沙丘。嫩绿色的芽尖顶着沙粒,像群怯生生的孩子,小阳每天都要蹲在田埂上数一遍,数到第三十七株时,沙烈总笑话他:“再数就把苗数瘦了。”
这日清晨,花田边来了个牵着骆驼的老人,头巾裹得只剩眼睛,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朵护路花。“后生,这花是你种的?”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响。
小阳正给花苗浇水,闻言直起身,木瓢里的水晃出些,落在沙地上,立刻洇出个深色的圈。“是呢,您认识这花?”
老人掀开头巾,露出满是皱纹的脸,眼角的疤痕像条褪色的蛇——那是当年被戾气所伤的印记。“认识,太认识了。”他盯着花苗,突然老泪纵横,“林姑娘当年就种过这花,说等花开了,沙就不飞了,人就安了……可她没等到。”
老人说他叫老马,是当年跟着林月瑶守万邪窟的护卫,邪祟爆发时被派去送信,回来时只剩一片狼藉,他在沙里刨了三天,只找到半块林月瑶的玉佩,后来就成了个赶驼人,专给来往的商队指路,嘴里总念叨着“往花开的地方走,准没错”。
“她总说,护路花的根能固沙,花能安神,连凋谢的花瓣泡水,都能治旅途的乏。”老马蹲在花田边,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苗尖,像怕碰碎了什么,“当年她的花田比这大,可惜……被邪祟毁了。”
沙烈从帐篷里端出奶茶,粗陶碗在老人手里晃出涟漪:“我们想把花田拓到东边的月牙泉,那里水土好。”
老马喝了口茶,突然抹了把脸:“我帮你们!我知道哪片沙下有泉眼,林姑娘当年画的图,我还揣着呢!”他解开怀里的油布包,里面果然有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西漠的水系,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护路花田引水图”。
小阳看着图上那朵用朱砂点的花,突然想起林月瑶日记里的话:“花要有人种,路要有人守,不然这世道,不就成了没根的沙?”
那天下午,老马的骆驼载着他们去找泉眼。驼铃在风里叮当响,玄铁矛和断阳剑并排挂在驼峰上,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像两道并肩的光。小阳回头望了眼那片小小的花田,苗尖在风中轻轻晃,像在说“快点回来呀”。护路花第一次开花那天,整个西漠都飘着淡淡的香气。粉白色的花瓣裹着金边,在沙地里铺展开,像泼翻了的月光。小阳和沙烈蹲在石碑旁拓字,宣纸在碑面上铺展,墨汁是用月牙泉的水调的,带着点甜润的气。
“再用力点,‘瑶’字的斜勾要拓得有力道。”沙烈扶着纸,看小阳手里的拓包在碑上轻轻拍,“她当年护路时,可比这力道狠多了。”
小阳的手腕微微发酸,却舍不得停。拓包上的毛是用老马送的驼毛做的,柔软得很,拍在石碑上,字的轮廓就一点点显出来,像林月瑶在纸上慢慢走,把她的故事,说给每个路过的人听。
有路过的商队停了下来,货郎挑着担子凑过来看:“这花真香,碑上写的是啥?”
小阳递过一张刚拓好的纸:“是个姑娘的故事,她守着这里,守了很久。”
货郎接过拓片,对着太阳看,字的边缘还沾着点沙粒,像故事里的星星点点。“真好,”他笑着说,“我们下次来,给你带些南边的花肥。”
夕阳西下时,拓片在帐篷里晾了满满一绳,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林月瑶在笑。小阳数了数,正好七十七张——老马说,林月瑶去世时,虚岁七十七。
沙烈忽然从背后拿出个东西,用布包着,解开时,小阳愣住了——是个木雕的护路花,底座刻着“守”字,木头是用万邪窟的旧门板改的,上面还留着当年邪祟抓出的爪痕。“老马雕的,说给碑当摆件。”沙烈把木雕放在碑前,花影落在字上,像给“林月瑶”三个字,别了朵活的花。
入夜后,花田的香气更浓了。小阳躺在沙地上,看星星落在花田里,像林月瑶撒的种子。沙烈在旁边磨玄铁矛,火花溅起来,又落在沙里,熄成点点光。
“你说,百年后会不会有人拓我们的碑?”小阳忽然问。
沙烈的磨石停了停,矛尖的寒光映着他的笑:“那得看我们种的花,能不能香到那时候。”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花瓣,落在石碑上,落在拓片上,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小阳觉得,所谓守护,从来不是把名字刻在石头上,而是让那些没说出口的温柔,顺着花的根,扎进土里,顺着风的方向,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像林月瑶,她没等到花开,却让后来的人,总能在花香里,听见她当年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