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合鼓(1 / 2)

布染棘色·合鼓篇

秋露凝在沙棘果上,坠成一串串透亮的红珠子时,荒原上的晨雾里,便多了两样声响——一是沙棘试验区里,游标卡尺碰撞木桌的轻响,二是矮棚下,鼓槌敲在沙棘鼓面上的咚咚声。

叶澜和萧汀的学鼓生涯,是从一张写满符号的厚宣纸开始的。

萧凡把自己琢磨出的“棘林十八鼓”鼓谱誊抄下来,红笔圈出重音“咚”,黑笔勾出轻音“哒”,还在旁边注了满纸的荒原景致——“缓鼓如棘叶摇风,三咚三哒”“急鼓如野雀惊飞,六咚连珠”“顿鼓如落果砸地,一咚定音”。兄妹俩捧着鼓谱,一个站在鼓的左侧,一个立在鼓的右边,手里攥着那两根缠了厚厚沙棘绒的鼓槌,鼻尖上沾着蹭来的炭灰,眼睛亮得像秋夜里被月光洗过的星星。

“记住,鼓是狮的魂,你们俩,就是这面沙棘鼓的魂。”萧凡站在他俩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扰了晨雾里鼓点的韵味,“敲缓鼓时,手腕要松,像托着刚摘的沙棘果,不能用蛮力;敲急鼓时,胳膊要稳,像劈着挡路的棘刺,快而不乱;敲顿鼓时,指尖要沉,像按实了试验田里的沙棘苗,一下就是一下,不能飘。”

叶澜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先试着抬腕敲了一记“咚”。鼓声漫出来,裹着晨雾里清冽的沙棘香,悠悠地飘向沙棘林深处,惊起几只停在枝桠上的麻雀。萧汀紧跟着抬手,敲了一记清脆的“哒”,轻重拿捏得刚好,和叶澜的鼓声叠在一起,像细密的雨点儿落在阔大的棘叶上,错落有致,听得人心头发痒。

可这学鼓的时间,得从密密麻麻的科研琐事里挤。

白天的大半光景,叶澜和萧汀都得做萧凡和叶之澜的小助手,半点偷不得懒。叶澜要跟着叶之澜记录沙棘汁蜂蜡涂层的防腐数据,蹲在矮棚下的木桌旁,拿着PH试纸一片片测涂层的酸碱度,笔尖在记录本上写得飞快,纸上除了数据,还密密麻麻记着鼓谱的节奏;萧汀则帮着萧凡测算沙棘木的声学传导率,搬着小马扎坐在鼓边,用游标卡尺量鼓腔的壁厚,时不时还得对着《荒原百艺录》里的记载,校正手里的实验数据,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鼓点口诀。

“今天的涂层干燥时间比昨天短了一刻钟,酸碱度稳定在6.2,符合防腐标准。”叶澜把记录本递给叶之澜时,眼睛还瞟着桌上摊开的鼓谱,“就是急鼓的第八拍,我总敲重了,和萧汀的节奏对不上。”

萧汀蹲在鼓边,用细砂纸磨着鼓槌的边缘,闻言抬起头,鼻梁上沾着一点木屑,像个小老头儿:“我昨晚练到后半夜,发现顿鼓和腾狮的跳跃动作,差了半拍。咱们可以把鼓谱的节奏,和沙棘林里的树间距对应起来——一步一咚,两步一哒,这样记起来更快,还能和舞狮的步子契合。”

萧凡听着他俩的话,忍不住低头笑。这对六岁的龙凤胎,骨子里的较真劲儿,倒真像搞科研的料,连学鼓都要琢磨出一套“数据化方案”。

与叶澜、萧汀的沉静不同,沙棘垄旁开辟出的舞狮场,天天都闹得热火朝天,连秋风吹过,都裹着一股子孩子气的欢腾。

宇安是舞狮场绝对的主角。她举着那面深红狮头,踩着碎石子铺就的场地,练“醒狮睁眼”“腾跃棘丛”“登高采青”的招式,小短腿蹬得飞快,狮头的流苏甩得飒飒响,跑起来的时候,身后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宇宁则抱着那面鹅黄狮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慢慢挪步,小脸上满是认真,只是步子太小,总被姐姐落下半拍。

“宁宁,跟上!”宇安猛地回头喊她,狮头的琉璃眼睛晃了晃,闪着细碎的光,“腾跃的时候,要像沙棘鸟飞起来那样,腿要伸直,胳膊要稳!你看你,软趴趴的像没熟的沙棘果!”

宇宁用力点点头,小脸红扑扑的,攥着狮头的杆子往前冲。可她的步子实在太小,冲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撞在宇安怀里的深红狮头上。

“咔嚓”一声轻响,脆得像枝头的沙棘果裂开。

宇安吓了一跳,赶紧把狮头摘下来看。只见狮头眉心那道青黛绿的高光,裂了一道细细的缝,连带着旁边的红漆,也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浅黄的竹篾子。

宇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嗫嚅着:“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跟上你……”

宇安原本攥着狮头,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这面狮头是她亲手和叶澜一起糊的纸,画的眉眼,宝贝得不行。可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摸了摸狮头的裂缝,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宇宁的肩膀,声音响亮:“没事!哭什么!咱们用沙棘汁调颜料补!妈妈说过,沙棘汁调的颜料,晒不褪色,淋不坏,比外面买的还好!”

姐妹俩一溜烟跑到试验区,叶之澜正忙着熬沙棘汁,陶罐里的汁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清甜的果香。宇安踮着脚扒着陶罐边缘,仰着小脸问:“妈妈妈妈,能不能给我们点沙棘汁?我们要补狮头!”

叶之澜擦了擦手上的炭灰,看着姐妹俩手里的狮头,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光有沙棘汁可不够,还得加一点蜂蜡,调出来的颜料才够鲜亮,还能防水。”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块蜂蜡,放进石臼里捣碎,又舀了两勺温热的沙棘汁倒进去,“你们再去摘点野菊,取点黄色的花瓣,能调出和狮头一样的红。”

宇安和宇宁欢天喜地地跑了,没多久就捧着一捧野菊花回来。花瓣被捣烂,混着沙棘汁和蜂蜡,调成了一碗浓稠鲜亮的颜料。宇安拿着细毛笔,小心翼翼地蘸着颜料,补狮头眉心的裂缝;宇宁则蹲在旁边,帮着递纸巾,时不时还吹一吹笔尖,生怕颜料干得太慢。

等颜料干透,狮头眉心的裂缝不仅看不见了,反而因为沙棘汁的光泽,显得比原来更鲜亮,那道青黛绿的高光,像是嵌了一颗透亮的绿宝石。宇安举着狮头转了个圈,得意地喊:“比原来更好看了!宁宁,你看!”宇宁看着姐姐的笑脸,也跟着咯咯地笑,眼眶里的眼泪早就不见了踪影。

舞狮的人有了,鼓点的节奏也渐渐熟练了,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一场像样的狮舞,不能只有鼓,还得有锣有镲,凑成一个锣鼓队,声音才够热闹,够有气势。

这话是苏茂说的。他扛着一捆刚砍的沙棘枝路过舞狮场,看着宇安和宇宁孤零零地舞着狮,叶澜和萧汀在旁边敲着鼓,忍不住皱着眉说:“这不行啊!太单薄了!邻村的狮队,锣鼓镲三样齐全,敲起来震天响,咱们就一面鼓,怎么压得住他们的风头?”

萧凡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苏茂说得对。狮舞讲究‘锣鼓镲合鸣,声震四方’,只有鼓声,确实差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