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惊鼓(1 / 2)

布染棘色·惊鼓篇

中秋的月光落了三茬,沙棘林的叶子就落了满地,深红金黄的绒毯从试验区一直铺到村口的大晒场——那里,是荒原丰收小集的主场,也是萧凡和叶之澜盼了一整年的热闹地。

小集的热闹,是从鸡叫三遍就开始的。

各家各户的担子、车子往晒场赶,筐里装着红透的沙棘果、晒得干香的野菌、磨得雪白的杂粮面,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和烟火气。苏茂天没亮就扛着铜锣去了晒场,在最显眼的土台上搭起了台子,又把那面沙棘鼓小心翼翼地搬上去,用干净的麻布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老伙计,今儿个可得给咱荒原争口气!”

叶澜和萧汀比苏茂起得更早。这对龙凤胎是萧凡和叶之澜的心头宝,骨子里继承了父母的较真劲儿,天刚蒙蒙亮就揣着厚厚的记录本,蹲在沙棘鼓旁,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和听诊器似的小装置——那是萧凡昨晚刚帮他们改装的,专用来测鼓面振动频率。

“鼓腔壁厚21毫米,和咱们记录的基准值差1毫米,可能是这几天温差大,木质收缩了。”萧汀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滑动,本子左侧是“沙棘鼓声学参数”,右侧是“棘林十八鼓鼓谱修正值”,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严谨。

叶澜则把听诊器贴在鼓面上,侧耳听着萧汀用鼓槌轻敲的声响,眉头微微蹙起:“振动频率比昨天低了3赫兹,爸爸说过,频率降了,鼓声会发闷。会不会是绷鼓的麻绳松了?”

他俩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两道温和的声音。萧凡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拎着工具箱,叶之澜则端着两碗温热的沙棘粥,晨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这对扎根荒原多年的夫妻,一个懂沙棘木料的特性,一个精研植物汁液的妙用,沙棘鼓能成,靠的就是他俩的珠联璧合。

“你们俩的耳朵,比仪器还灵。”萧凡蹲下身,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卷浸过沙棘汁的麻绳和一小盒蜂蜡沙棘纤维混合膏——这是叶之澜的独门秘方,防潮又耐磨,“昨晚起了夜风,麻绳确实松了些。别急,咱们今天不光要把鼓修好,还要让它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透亮。”

叶之澜把沙棘粥递给两个孩子,笑着补充:“这混合膏里的沙棘纤维,是我特意挑的三年生枝条磨的,韧性最好。等会儿加固麻绳的时候,你们俩盯着数据,咱们父女母子四人,把这面鼓的最后一道关把好。”

叶澜和萧汀捧着粥碗,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有萧凡和叶之澜在,他们就觉得心里踏实,好像再难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而晒场的另一头,宇安和宇宁早就闹开了。

这对荒原上最小的舞狮员,穿着绣着沙棘果纹样的狮裤,一个抱着深红狮头,一个抱着鹅黄狮头,正跟着张姨练最后的热身动作。宇安的小短腿蹬得飞快,狮头的流苏甩成一道红影,嘴里还喊着:“等会儿我要先来个‘醒狮探路’,吓邻村那帮人一跳!”宇宁则跟在姐姐身后,步子虽小,却稳得很,鹅黄的狮头在晨光里晃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绒球。

“慢点跑,别摔着。”叶之澜远远喊了一声,眼底满是笑意。她和萧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这片荒原,不光长出了沙棘果,还长出了孩子们的精气神,长出了他们夫妻俩扎根于此的意义。

日上三竿的时候,晒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邻村的狮队,是踩着锣鼓声来的。

他们的队伍浩浩荡荡,前面是八面锃亮的牛皮鼓,后面是十几面铜锣铜镲,狮头是城里买来的,绣着金线银线,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汉子,嗓门洪亮:“荒原的老少爷们,今儿个咱们来比一比,看看谁的狮舞更像样!”

这话一出,邻村的人跟着起哄,荒原这边的气氛却有点沉。苏茂攥着铜锣的手紧了紧,回头看向土台上的萧凡和叶之澜,眼里满是焦急:“老萧,他们这架势,是有备而来啊!”

萧凡却很镇定,他拍了拍沙棘鼓的鼓面,声音沉稳:“慌什么?咱们的鼓,是用荒原的沙棘老桩做的;咱们的狮头,是孩子们亲手糊的;咱们的鼓点,是跟着荒原的风声练的。他们的鼓再亮,狮头再金贵,也比不过咱们这股子荒原的底气。”

叶之澜也点头,她走到叶澜和萧汀身边,帮他俩理了理衣角:“等会儿敲鼓的时候,别慌,跟着自己的节奏来。记住,鼓是狮的魂,你们是鼓的魂,爸爸妈妈就在你们身后。”

萧汀和叶澜用力点头,一人握着一根缠了沙棘绒的鼓槌,站到了沙棘鼓两侧。萧凡和叶之澜则站在他们身后,一个手里拿着备用麻绳,一个拿着混合膏,像两座稳稳的靠山。

比赛的规矩很简单,两队各舞一场狮,由在场的老人们打分,看谁的狮舞灵动,谁的锣鼓声响亮。

邻村的狮队先登场。

八面牛皮鼓同时敲响,“咚咚咚”的声音震天动地,铜锣铜镲跟着起哄,声势浩大得很。四只绣金狮头在鼓声里腾跃、扑闪,动作整齐划一,看得人眼花缭乱。邻村的人喊得更起劲了,连晒场边的树都跟着嗡嗡作响。

宇安攥着狮头杆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偷偷看了眼土台上的萧凡和叶之澜,见两人脸上依旧带着笑,心里的慌乱才少了几分。

轮到荒原小队登场了。

叶澜和萧汀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举起了鼓槌。

“咚——”

一声浑厚的鼓声,从沙棘鼓面上炸开,不像邻村的鼓那样尖锐,却带着一股子荒原独有的沉稳,像巨石落在深潭里,余韵悠悠,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紧接着,“咚哒、咚哒、咚咚哒”,鼓点响了起来,缓时像棘叶摇风,急时像野雀惊飞,和着苏茂的铜锣、二柱子的铜镲,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

宇安和宇宁踩着鼓点,冲了出去。

深红和鹅黄的狮头,在晒场上翻飞,宇安的“腾跃棘丛”,踩着鼓点的重音起跳,落地时稳稳当当;宇宁的“醒狮探路”,步子踩着轻音,灵动得像只小鹿。两人的动作,不像邻村那样花哨,却处处透着荒原的野趣——腾跃时像沙棘鸟掠过枝头,扑闪时像小兽钻进棘丛,看得老人们频频点头。

萧凡和叶之澜站在土台上,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眼里满是骄傲。叶之澜轻声说:“你看,安丫头和宁宁的动作,比练的时候还好。”萧凡点头,目光落在叶澜和萧汀身上:“这俩孩子的鼓点,也越来越稳了。”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宇安一个高难度的“登高采青”,踩着鼓点的最高潮起跳,狮头甩得老高。就在她落地的瞬间,沙棘鼓上的一根麻绳,突然“嘣”的一声,松了半截!

鼓面瞬间陷下去一块,紧接着,鼓声变了调,原本浑厚的“咚”,变成了沉闷的“噗”,像被人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