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这么说。”严星楚的声音有些沙哑,“梁帅与我并肩作战两次,一次是我请他救武朔城,另一次是在青石堡,我救援他。青石堡一别数年,我和他多有书信来往,最近一次是年前,他还说见面一定要喝个不醉不休……”
他说不下去了。
洛青依走到他身边。
“想不到,这才半月不到,却传出他死的噩耗。”严星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书房门被敲响,周兴礼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王上,西南……”
“我知道了。”严星楚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那抹痛色还在,“梁帅义薄云天,当年陈督请他出兵到草原救援皇甫辉时,他也是义不容辞派出了老西关的兵马。这份情,我严星楚记着。”
周兴礼叹道:“王上,现在西南情况复杂,秦帅杀害梁帅一事,我看事有蹊跷。”
“当然有蹊跷。”严星楚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当日全伏江在场,这一切只有他才清楚。秦昌脾气虽然暴躁,但近几年听说已经改变多了,怎么可能冲动而杀梁帅?我看这事,与全伏江脱不了干系。”
周兴礼点头:“王上明鉴,但现在西南大乱,贡洛城那边也要做好准备。贡洛城兵马只有一万五千人,如有大事发生,臣担心无法应对。”
严星楚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黄卫这次和贡雪一起经南面回贡洛城向向怀东提亲,贡雪带了她的山地部三千人,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正是。”周兴礼道,“按行程,他们应该快到贡洛城了。”
“好。”严星楚立即下令,“给涂州城程乾传令,让朱常印带三千骑兵迅速追上黄卫一行,一起前往贡洛城。另外,给袁帅写信,把梁议朝被害的消息通知他,同时告诉他,此中透出阴谋,他与梁帅情义深厚,但千万不可冲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袁帅给梁帅的儿子梁庄写信,万不可被仇恨蒙蔽,一切小心谨慎。再给谢坦、李章传令,因西南变故,谨防西夏异动,做好防备。同时令王生及西南所有谍报人员,全力查清梁议朝与秦昌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搜索秦昌的下落。”
洛青依在一旁听着,忽然轻声问:“夫君,若西南真要打……我们该当如何?”
严星楚看着她,眼神深沉:“先礼后兵。若他们真敢犯境,那便打。我鹰扬军,从不畏战。”
雪龙山脉北麓,密林深处。
秦昌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用布条紧紧扎着,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他已经逃了四天四夜。
全伏江派出的追兵像狗一样紧咬着不放,好几次都差点被围住。最后一次遭遇是在昨天黄昏,他拼死杀了四个,才勉强脱身,但左臂也挨了一刀。
“妈的……”秦昌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用力啃了一口。
饼太硬,差点崩掉牙。
他苦笑一声,就着雪咽下去。
雪水冰凉,刺激得他清醒了些。
梁议朝最后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梁帅……”秦昌低声喃喃,眼眶发热。
他用力甩了甩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真相带出去。全伏江那个杂种,不仅要杀他和梁议朝,还要把罪名扣在他头上,好毒的计!
秦昌咬着牙,撑着树干站起来。他辨了辨方向,继续向南。
翻过前面那道山岭,就是贡洛城的地界了。只要到了那里……
突然,他脚步一顿,整个人伏低身子,隐入灌木丛中。
前方不远处,有说话声传来。
“……这边找过了吗?”
“找过了,没人。你说秦昌真往这边跑了?”
“谁知道呢。反正全帅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昌屏住呼吸,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刀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两个白江军的士兵拨开灌木,出现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双方打了个照面。
“在这——”一个士兵刚喊出声,秦昌已经扑了上去。
刀光一闪,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另一个士兵挺枪刺来,秦昌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腿上。士兵惨叫倒地,秦昌补上一刀,声音戛然而止。
他喘着气,听着四周的动静。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那边!”
“抓住他!”
秦昌咬牙,转身就往山上跑。伤口撕裂般的疼,但他不敢停。
箭矢从身后射来,钉在身边的树干上。他埋头狂奔,专挑难走的路。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了。
他靠在一块巨石后,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失血太多,撑不了多久了。
他撕下衣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却颤抖。布条勒紧时,疼得他闷哼一声。
歇了片刻,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黑了,山林里起了雾。秦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意识开始模糊。
前方有火光。
他本能地想躲,但腿一软,跪倒在地。再想爬起来,却没了力气。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雾中。
秦昌握紧了刀,准备最后一搏。
“什么人?”对方喝问。
秦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上元节当天。
归宁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但王府里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一大早,又有两则急报传来。
第一则:汉川军被白江军与狮威军攻破,秦昌妻儿在道员崔平的保护下逃出,向武朔城李章求援。
第二则:鲁阳城马回向鹰扬军借道,要率大军一万五千人回西南,他要查清真相——他不相信秦帅会做出这种事,这其中肯定有诈。
严星楚看完急报,立即亲自写信。
给马回的信中,他写道:“鲁阳马将军,我知将军乃义薄云天之人。西南之事,我亦深疑。秦帅若真欲害梁帅,何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此中必有隐情。现已派人详查,将军万不可冲动率军回返。秦夫人乐怡已向我军求援,我已命龚大旭率一万兵马前往接应。接到人后,必妥善安置,并派人护送前往归宁城。请将军在鲁阳城,静候消息。若轻举妄动,恐正中奸人下怀。”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立即派人快马送去鲁阳城。
接着,他又给龚大旭下令:“接应秦昌家眷后,不必回武朔城,直接送往归宁城。沿途注意安全,谨防有人截杀。”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严星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洛青依端来热茶,轻声问:“夫君,这个节……怕是过不安生了。”
严星楚接过茶,苦笑:“何止这个节。若西南真打过来,接下来都别想安生。”
“你觉得他们会打吗?”
“如果真是全伏江杀害了梁议朝、诬陷秦昌,而陈仲到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对外态度,这摆明了两人之间已经有默契。”严星楚抿了口茶,眼神冷冽,“他们想要的,可能已经不是一个自洽的西南,而是一个独立的国。而鹰扬军改元昭楚,在他们看来,这时机正好。”
洛青依沉默片刻,忽然问:“秦昌……还活着吗?”
“不知道。”严星楚摇头,“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找到他。他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正说着,周兴礼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王上,王生的信到了。”
严星楚立即接过,拆开细看。
信是王生从磐石城发来的,详细汇报了他在城中打听到的情况:梁议朝和秦昌是在“和园”别院出的事,当时全伏江在场,事后全伏江称自己也被秦昌砍伤。汉川城破后,陈仲派李胜和张丘率五万大军南下,说是搜索秦昌,实则直指贡洛城。梁庄也率一万精兵南下,要为父报仇。
信的末尾,王生写道:“据属下判断,五万大军南下,其意不在秦昌,而在我军贡洛城,请王上早做决断。”
严星楚看完,将信递给洛青依和周兴礼。
“王生的判断与我们不谋而合。”他站起身,“看来还得向贡洛城增兵。”
周兴礼道:“原本驻军一万五,加上黄卫、贡雪的三千山地兵,还有朱常印的三千骑兵正在赶去……总共约两万一,只要及时赶到,在加上贡洛城的火炮,守城应该够了。”
“守城肯定是够了,当年贡洛城筑城时是花了重金的,只是……”严星楚沉吟,“只是有些人可能想让贡洛城早点陷落。”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决断:“传令田进,命他率二万兵马,从红印城西进贡洛。”
“再给陈经天、王之兴传令,命他们尽快结束钟户的战争,派兵前往红印城防守,谨防西夏趁火打劫。”
史平一一记下,正要出去传令,严星楚又叫住他:“还有,给贡洛城守将向怀东传令:若西南军来犯,可放手一战。但若对方派使交涉,务必想办法拖延。”
“是!”
史平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