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庄回到汉川城已经四天。
这四天,他做了三件事:一是秘密提审了部分被俘的汉川军中低级军官,试图拼凑秦昌“叛逃”前后的细节;二是收到了鹰扬军王生派人送来的密信;三是严密监视陈仲留在城内的那支名为“协防”的蒋布所部白江军。
但不安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阴云一样越积越厚。
听着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梁庄转身,只铜陵副将陈勇匆匆上楼。
“将军,蒋布恐怕没安好心。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陈勇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忧虑。
梁庄正要开口,突然——
“咻——啪!”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一支带着刺耳呼啸的响箭!
焰火在空中爆开一团绿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城墙!
紧接着,仿佛早就约定好一般,汉川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敌袭!敌袭!”军帅府哨兵变了调的惊呼刚响起,就被更洪亮、更有组织的呐喊盖过:
“秦昌残部造反了!就在西城!”
“梁庄勾结叛逆,指使张丘按兵不动,害死李胜将军!奉陈督之命,擒杀叛逆梁庄!”
“杀梁庄,为李将军报仇!肃清叛逆!”
梁庄脸色剧变,瞬间铁青。
陈仲和全伏江真的是你们?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剑,厉声喝道,“按第二套预案,所有人,立刻突围!”
“将军,往哪边突?”陈勇也拔出了刀,脸上血色尽褪。
“北门!”梁庄斩钉截铁,“只有往北,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发信号,让城外大营的弟兄按计划接应!”
然而,当他们冲出城守府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街道已经不再是街道,而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蒋布显然早有准备,他的部队分成数股,一股佯攻西城那些刚刚投降、人心惶惶的汉川军残部,制造更大的混乱;一股精锐直扑城守府,目标明确;另一股则分兵控制了各个城门和城内交通要道。
更要命的是,梁庄这三天秘密布置在城内各处的眼线和接应点,超过大半都失去了联系。
这显然早已被蒋布提前拔除或控制。
“将军!西门……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有大队人马从城外冲进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嘶声报告。
梁庄的心直往下沉。
内外夹击,关门打狗。
这是要把他们这一万狮威军,彻底埋葬在汉川城内外!
“不要恋战,往北冲!互相照应,别掉队!”梁庄大吼,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划过一道寒光,将迎面扑来的两名白江军士兵砍翻。
他身边从帅府出来的五百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闻言迅速收缩阵型,将梁庄护在中间,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在狭窄的街道上且战且退。
箭矢从两侧屋顶和窗户里不断射下,不断有人闷哼着倒下。
血水在青石板路面上肆意流淌,每退一步都异常艰难。
转过一个堆满杂物和尸体的街角,前方北门广场骤然开阔。
但此刻,广场上早已不是空旷之地。
至少三千名步兵列成严整的阵型,刀枪如林,火把映照着一张张冷漠或狰狞的脸。
阵前,一员将领端坐马上,正是白江军副将蒋布。
“梁将军,这么晚了,是准备回老西关呢,还是想去北边找你的新主子啊?”蒋布骑在马上,声音带着戏谑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梁庄勒住战马,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身后追兵逼近的街道,又看了看前方严阵以待的敌军,知道已陷入绝境。
“蒋布!”梁庄声音冰冷,穿透嘈杂的喊杀声,“我父亲梁议朝,是不是被全伏江所杀?”
蒋布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梁庄!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混淆视听!陈督念你父亲死于秦昌之手,可怜你一片孝心,才允你入驻汉川查探。谁知你忘恩负义,不顾西南大局,勾结鹰扬军,更暗中下令张丘按兵不动,致使李胜将军兵败身死,三万兄弟埋骨他乡!陈督有令,擒杀叛逆梁庄,格杀勿论!”
他一挥手,身后严整的军阵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长枪如林,缓缓压来。
梁庄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送到尽可能远的地方:“狮威军的兄弟们!所有还有良知的西南将士们!我梁庄今日若死在此地,绝非因我勾结他人,而是因为我父亲梁议朝他不是秦昌所杀,他是被小人设局陷害灭口!凶手就是全伏江,主谋就是陈仲!”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蒋布原本严整推进的军阵,果然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和迟疑。
许多士兵面面相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放箭!快放箭!别听他胡说八道!”蒋布气急败坏,厉声嘶吼。
弓弦震动,一片箭雨朝着梁庄等人覆盖过来。
“盾!”梁庄身边的亲卫队长暴喝,仅存的几十面盾牌迅速举起,护住要害。
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牌和甲胄上,仍有人中箭倒下。
“就是现在!”梁庄看准对方军阵因骚动和指挥混乱产生的瞬间空隙,长剑向前一指,“跟我冲过去!杀——!”
他不再保留,催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军阵因内部动摇而出现的那一丝缝隙猛冲过去!
身后残存的四百余亲卫营战士发出决死的呐喊,紧随其后,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冲锋。
蒋布没料到梁庄在如此绝境下还敢主动冲击严阵,更没料到梁庄那番话对自己军心的影响如此之大,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这短暂的混乱,被梁庄精准地抓住并撕裂了!
“不要停!冲出去!”梁庄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洞开的北门。
浴血拼杀,以超过百人伤亡的代价,梁庄终于率残部冲到了北门下。
城门紧闭,但守门的士兵中,有他提前安排好的自己人。
“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门闩被奋力抬起,包铁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走!”梁庄一马当先,冲出了汉川城。
城外,他回头看去,跟出来的已不足三百骑,人人带伤,血迹斑斑。
城外也不太平。
他事先安排驻扎在城外接应的七千兵马,此刻正陷入苦战,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分割包围。能看到有部队正拼命向城门方向杀来接应,但能冲到近前的,已不足五千之数。
梁庄心头滴血,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将军!前面!”一名眼尖的亲卫指着北方官道,声音发颤。
只见出城不到二里的地方,火把再次明亮起来,又一支严整的军队拦住了去路,看旗号依旧是白江军,人数约在五千左右,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前有强敌阻截,后有追兵杀出城门。
真正的绝境。
梁庄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鲜血和汗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父亲,您在天之灵,保佑孩儿吧。
“狮威军的兄弟们!”他举起卷刃的长剑,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我们没有退路了!身后是陷害忠良、弑杀统帅的叛贼,是想要我们所有人命的刀!想活命,想为老帅报仇,想弄清楚真相,就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继续往前冲!”
“杀——!”
残存的三千余狮威军将士,爆发出绝望而勇悍的呐喊,跟着他们的少帅,向着前方看似不可逾越的敌军防线,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几乎在同一时刻,通往汉川城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拼命疾驰。
马匹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嘴角泛着白沫,骑手仍在疯狂地抽打鞭子。
为首的正是张虎,他伏低身子,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每耽搁一刻,梁庄就多一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