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折腾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告别,“就不跟着你们……一起走了……”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气,整个人佝偻下去,眼睛半眯着,气息微弱,与周围奔逃的混乱景象格格不入,透着一股沉静的、等待终结的漠然。
“爷爷?!爷爷你说什么胡话!” 一直紧紧跟在爷爷身边的石晏清如遭雷击,他扑上去,抓住村长干瘦的手臂,拼命想要将他拉起来,“走啊!我们一起走!我背你!我力气大,我背得动!”
少年哭喊着,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他用尽全身力气拉扯,但老村长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爆发出不符合年龄的力量,牢牢地钉在原地。
一老一少,一个决意赴死,一个拼死要救,在废墟旁僵持不下,这一幕显得无比凄怆而悲壮。
石晏清哭求着看向周围正在快速通过的村民、修士,看向浑身浴血、正准备返身迎向追兵的小队长等人:“帮帮我!求求你们!帮我把我爷爷带走!求你们了!”
然而,面对少年撕心裂肺的哀求,无论是心硬如铁的士兵,还是急于脱身的修士,甚至许多不忍直视的村民,都默契地别开了脸,脚步不停,继续向着生的方向涌去。
他们明白,石老村长是真的撑不住了,就算强行带走,半路上也会永久沉眠。
“别忙活了……”
就在石晏清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璇炀不知何时,已从那个无人的角落走出,来到了这处弥漫着悲怆与诀别气息的废墟旁。
他脸上易容的痕迹依旧,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
他伸手,轻轻搭在石晏清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少年死死抓住村长的手掰开。
石晏清愕然回头,看到是“消失”许久的璇炀,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前辈!你……”
璇炀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的老村长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放手吧。老爷子的生机……已然到尽头了。他并非不想走,而是……走不动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词,为这场惨烈的村庄防御战,画上了一个沉重而悲凉的句号。
“不……不会的!爷爷不会的!”
石晏清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紧握爷爷的手。
他轻轻晃动着老人枯瘦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爷爷,你睁眼看看我……我背你走,我力气很大的,真的能背动你……”
然而老人只是半阖着眼,瞳孔已逐渐涣散,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璇炀沉默地走上前,单膝跪在村长身侧,伸手搭在那布满老年斑与裂口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轻触脉搏,闭目凝神,片刻后,缓缓收回手。
他没有看向少年那双祈求的眼睛,只是用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道:
“生死有命。石老爷子的身子骨,本就亏空多年。按常理,早在第一波兽群来临时,他就该撑不住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那张虽然枯槁、此刻却异常安详的脸上。
“他心中有所牵挂,许是放不下你,许是放不下这整个村子村民。这股执念,让他硬撑到了现在。但此刻……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少年:“你既已踏入修士之路,就该明白,这条路注定要经历无数生死离别。有些告别,无法挽回,只能接受。”
“晏……清……”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只原本死死攥着少年的手,此刻终于松开了力道,枯瘦的指尖在少年掌心轻轻滑过,最后化为若有若无的一推,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向生的方向。
“快……走吧……”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生从未更改的倔强与慈爱,“以后……好好的……好好活着……”
“爷爷——!”石晏清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废墟间回荡,却被远处越来越近的兽吼与士兵们决死冲锋的呐喊淹没。
璇炀闭了闭眼,随即果断起身。
他看了一眼跪地痛哭、几乎瘫软的石晏清,又扫了一眼已开始冲锋、正与最前头灵兽撞在一起的士兵小队,眉头微蹙。
他转向不远处正护着几名受伤村民、准备撤离的冥离,拱了拱手,语气干脆而郑重:
“冥离道友,情况紧急,这孩子恐怕难以自行撤离。烦请道友帮忙,带他一程,护送大家安全入城。”
冥离闻言,目光在璇炀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抱拳回礼,没有半分犹豫:“小事。弟——”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冥烬已会意,大步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几乎哭晕过去的石晏清像拎麻袋一样扛上肩头。
少年猝不及防,本能地挣扎踢打,嘶哑地喊着“放开我!我爷爷还在那!”,却被冥烬蒲扇般的大手牢牢按住后心。
“别闹!你爷爷拼了命要你活,你就这么糟蹋?”冥烬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虽然语气粗鲁,却也听得出几分不忍。
他扛着少年,迈开大步便朝村民撤离的方向追去。
冥离落后一步,侧身看向璇炀,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我们走了,道友如何打算?”
“尽可能为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璇炀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那片黑压压正涌来的兽群。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你们尽快入城,我这里……自有计较。”
冥离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敬意:“道友大义。我会尽力护他们平安抵达乱石城。”
她不再多言,转身,裙摆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白璇道友!”已率队冲锋至半途的小队长,忽地回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的战甲已被鲜血浸透,手中长刀缺口累累,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多谢!”他吼道。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这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璇炀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他低头,重新整理袖中的护手,调整着每一道束带的松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苍老声音:
“恩公……”
璇炀的动作微微一顿。
“能……能拜托你一件事吗……”石老村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