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圆了。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圆盘从海面上升起来。今晚没有云,月光格外亮,照得地上能看清蚂蚁爬。海风比白天小了些,但还是有的,带着咸味,吹得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沙沙响。
“大海。”
身后传来秀兰的声音。她端着一杯茶走出来,递给他。
“又看月亮?”她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这几天你老看月亮。”
王大海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但解渴。
“月亮好看。”他说。
秀兰抬头看看天。“是好看。再过几天就十五了,到时候更圆。”
王大海没说话。他知道,再过几天,他就得走了。
秀兰也没再问。她只是坐在旁边,和他一起看月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传来。那声音王大海从小听到大,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涨潮还是退潮。
“今儿个潮水大。”秀兰忽然说。
“嗯?”
“涨潮了。”她说,“你听这声音,比昨天响。”
王大海仔细听。确实,海浪声比昨晚大了些,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明天退潮能走到老礁那边去。”秀兰说,“你想去不?”
王大海想了想。“去。”
秀兰笑了。“那早点睡。明早四点起来。”
四点,天还黑着。
王大海被秀兰叫醒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又大又圆。秀兰已经把竹篓和铲子准备好了,还带了两个饭团子,用油纸包着。
“走吧。”她说,“趁潮还没涨回来。”
两人沿着沙滩往东走。月光把路照得很清楚,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的。海风比夜里大了些,吹得衣服猎猎响。
走了大概半小时,老礁的轮廓出现了。退潮已经退了很久,露出一大片滩涂,黑泥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浅的水,像一面面小镜子,映着月亮。
秀兰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滩涂。她经验老到,专挑那些有小孔往外冒泡的地方挖。一铲下去,翻出一只大蛤蜊。
“今儿个货多。”她举起来给王大海看,“你看这壳,多厚。”
王大海也脱了鞋,走进滩涂。脚陷进泥里,凉丝丝的,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他拿着铲子,学着秀兰的样子,找那些冒泡的小孔。
两人在滩涂上分散开,各自挖。月亮渐渐淡了,天边开始泛白。海鸥开始叫,一群群地从礁石上飞起,在天空中盘旋。
王大海挖着挖着,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不是蛤蜊那种圆滑的硬,是带棱角的硬。他用手在泥里摸索,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海螺。但和平常的不一样,特别大,比他上次挖的那个还大一圈。壳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小海葵,毛茸茸的。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能看见壳上有一圈圈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秀兰,”他喊,“你看这个。”
秀兰走过来,看见那个大海螺,眼睛瞪大了。
“这么大?”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比上次那个还大!”
“能吃不?”王大海问。
“能吃。”秀兰说,“但这壳太漂亮了,吃了可惜。”她把海螺举起来对着光,“你看这纹路,多密。陈伯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王大海接过海螺,看着那些一圈一圈的纹路。确实漂亮,比上次那个还漂亮。
“留着。”他说,“给陈伯看看,能不能做东西。”
秀兰把海螺小心地放进竹篓里,用蛤蜊盖住,怕磕坏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把那些黑色的礁石也染上了一层暖色。两人挖得差不多了,竹篓都满了。他们在礁石上坐下,把脚伸进海水里洗。
海水冰凉,但洗掉黑泥的感觉很舒服。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大海。”她轻声说。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赶海,你掉进水里了?”
王大海想了想。“记得。那时候还小,不会游,差点淹死。”
“是老李把你捞上来的。”秀兰说,“他那时候年轻,游得快,一下子就过去了。”
王大海点点头。他记得,老李那时候三十出头,壮得像头牛。现在老了,头发都白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
“后来你学会游泳了。”秀兰说,“游得比谁都好。建军他们说你是海里的鱼托生的。”
王大海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了。”秀兰说,“那时候咱们都还小,没心没肺的,天天在海边玩。”
她顿了顿。“现在都老了。”
王大海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格外清晰。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不老。”他说,“你还年轻着呢。”
秀兰笑了,推了他一下。“就会说好听的。”
两人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越升越高。然后站起来,提着竹篓往回走。
回到家,秀兰开始收拾那些海货。
王大海拿着那个大海螺,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磨一块木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这么早?”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手里拿的什么?”
王大海走过去,把大海螺递给他。
“今早赶海挖的。”他说,“您看看。”
老陈接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海螺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照,用手指敲了敲,又凑近了闻了闻。
“好东西啊!”他说,“这是夜光螺,长这么大的可不多见。你看这壳多厚,这纹路多密。比上次那个还大!”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海。“这要是磨成片子,能做出不少好东西来。”
王大海点点头。“那您收着,回头教我磨。”
老陈笑了。“行。你先把手头那片荷叶弄完,再学磨这个。”
他把海螺小心地放在一边,拿起那块荷叶板,递给王大海。
“漆干透了。”他说,“你再磨一遍,磨到最细,就可以收工了。”
王大海接过木板,拿起砂纸,开始磨。这是最后一遍了,得磨到最细,不能有一点粗糙。
他磨得很慢,很小心。一下一下,从中间往四周磨,磨几下就用手摸一摸,感觉滑不滑。太阳慢慢升高,院子里越来越热,他额头上渗出汗来,但顾不上擦。
磨了大概一个钟头,他用手摸了摸,光滑得像镜子一样。
“行了。”老陈走过来,接过木板看了看,“成了。”
他把木板递给王大海。“你的第一件东西。收好。”
王大海接过木板,看着那片荷叶。贝壳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真的一样。
“陈伯,”他说,“谢谢您。”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你肯学,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接下来想学什么?”
王大海想了想。“想学做发簪。”
老陈愣了一下。“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