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坐在账房里翻上个月的单子。纸页翻得很快,一笔笔货品、数量、买家都记着。红茎菜在城南卖了三十七担,到了城北只销出去六担。精磨米送到几家大户,回信说味道好,可再订的没几家。糙米倒是每家都要,但没人加量。
我停下笔,把几张单子摊开排成一列。买得多的人家,住的地方不一样,家里人口也不一样。有的是老夫妻两个,吃得少,每次只拿半斗;有的是三代同堂,一顿饭要蒸两锅。有人穿布衣来取货,有人坐车上门,下车时脚不沾土。
我想起前些日子去镇上送货,有户人家收了礼盒,打开看了一眼,没说话。后来李商人告诉我,那家老太太忌口咸腥,我们送的腌菜正好撞上。不是东西不好,是没送到心上去。
我叫人把李商人请来。他进门时袖口沾着灰,刚从粮铺出来。我让他坐下,把分好的名单推过去。一共四类:城镇富户、乡村自耕农、年轻妇人、老年主家。每一类边上我都写了特点。富户重体面,喜欢小份精致的;农户要实惠,愿意搭点种子肥料;年轻妇人常换花样,爱尝新鲜;老人守旧,认老味道,不喜包装花哨。
他看完没立刻说话,手指在纸上划了一圈。他说:“你是想按人头送不同的货?”
我说是。以前我们一车货拉过去,谁来都一样。现在得拆开送。给富户的用竹盒装,配上干果蜜饯;给农户的加大分量,附一张换购券;年轻妇人喜欢小巧的篮子,放几样当季菜,再塞张试种卡;老人那边保持粗陶罐,标签写大字,方便看清。
他皱眉:“这样多费事。一趟跑下来,光分货就得半个时辰。”
我说我知道。可省下的时间换不来回头客。我们现在不缺买家,缺的是让人记住我们。记住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合适。
他沉默一会,点头。他说他可以先在自己铺子里试。挑十户人家,按我说的分类送一轮,看反应。
三天后他回来。城西一家富户收到果菜篮,当天就让下人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到货。北巷的老裁缝拿到粗罐米,发现标签上写着“免淘”,不用洗直接下锅,连声道谢。最出乎意料的是个年轻媳妇,收到试种卡后真去地里种了,还托人带话,说苗长得快,比买的强。
但也有错的。李商人说,他们给一户村子推了高阶套餐,两斤精米配干贝香菇,定价翻倍。结果人家不收,说这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我立刻停了那片的推送。第二天亲自去那户人家。门开了个缝,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里面。我说我是送货的,上次送错了,今天来换。我把手里的平价组合递过去,里面有糙米、豆子、一小包红茎菜种子,还有一张纸,写着“亲子种植体验,带孩子来田里,免费领工具”。
他接过东西,脸色缓了。他说他们家三个孩子,正愁没地方去。我说可以来,地里划了一块专门给孩子玩。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院门口。说下次别送贵的,他们不怕累,就怕被当成穷亲戚看不起。
回去后我把这户划进“乡村自耕农”样本,标上“收入中等,重视尊严”。我跟李商人说,以后每类客群先选十户做观察,定期问一次他们买了什么,为什么买,还想吃什么。改不改,看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