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砫马家曾是川南响当当的大族,万历年间族众鼎盛,近十万人口聚居在石砫山水间,寨墙连绵,部曲如云,逢年过节时,寨中鼓乐喧天,四方土司皆来交好,何等声势赫赫。
可自万历年间奉旨出兵,助朝廷平定播州杨氏之乱起,马家儿郎便接连踏上沙场,刀光剑影里,一批批去,却少一批批回。
到了崇祯朝,天下大乱,流贼四起,马家更是奉诏四处征战,从川蜀到荆襄,从陕甘到云贵,每一场仗都打得血染疆场,马家的青壮子弟,便这般在一次次厮杀中折损殆尽。
如今族中竟只剩老幼妇孺两万余人,多是妇孺稚子、垂垂老者,昔日寨中战马嘶鸣、刀枪铿锵的煊赫,早已化作满目寥落,唯有聚义堂前那杆褪色的帅旗,还在山风中微微飘动,记着马家曾经的荣光。
而今圣谕临门,召她即刻入京,此去山高水远,便再难护佑石砫族人分毫。
马家今时势弱,若随西南各部南迁,夹在诸多大族之间,族中老弱妇孺无依无靠,定然处处受气、步步吃亏;
可她麾下的白杆兵,经连年征战也只剩两千余众,这般兵力,守寨尚勉力,根本不足以撑起整个部族、护得族人南迁路上周全。
她深吸一口气,凝了凝神压下心头纷乱,转身踏入聚义堂,传令亲卫速召大孙子马万年前来——
这孩子自幼丧父,在她膝下摸爬滚打长大,如今已然挺拔成年,眉眼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眼神沉定如炬,身姿英挺如松,瞧着竟与他的祖父、父亲年轻时披甲执枪的模样一般无二,马家的千斤担子,是时候交到他肩上了。
聚义堂内,香案上的烛火燃着细碎微芒,映着堂中列坐的族中老臣,个个面色凝重。
秦良玉端坐主位,一身皂色劲装衬得她虽鬓染霜白,却依旧气势凛然,她抬手取过案上的石砫宣抚使印信,双手递至马万年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字字铿锵:
“今奉圣谕,老身即日入京,此印交你,自今日起,你便是石砫宣抚使,统领全族南迁中南,护好马家老小,莫负先祖,莫负族人。”
马万年双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印信,额头触地:
“孙儿定不辱命!”
秦良玉又唤来次孙马万春,令其收拾行装随自己入京,伴在左右听用。
诸事安排妥当,她望着堂外漏下的天光,心头却沉沉压着一桩难办的事——
弟弟秦民屏,该如何安置?
秦民屏本是马家的顶梁柱,骁勇善战不输她半分,天启四年平奢崇明之乱时,他身先士卒冲在阵前,不料遭敌暗算重伤昏迷,陷在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音信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