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阎应元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那些匪徒,到底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一夜之间掳走整城百姓,又转瞬转移得无影无踪?
他至死也想不到,这场看似匪夷所思的诡异劫掠,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毒到极致的阴谋。
劫掠队人手成千上万,内部更是里外勾连、蛇鼠一窝:
外层是动作迅猛、下手狠辣的南洋蛮兵,内层则是熟稔江阴地形、知晓百姓底细的明人匪类。
更关键的是,黄山河与黄连河上,早已埋伏了无数改装过的商船漕船,只待被掳百姓一到港口,便立刻装船起锚,连夜转运。
这场席卷江阴的浩劫,从南门纵火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阎应元怔怔立在空荡荡、冷飕飕的江阴城头,风卷着残灰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回首这一年来满城风雨、尸山血海,一股压不住的悲怆从心底直冲眼眶,滚烫的泪水混着尘土滑落。
那场与南洋蛮兵的惨烈守城战,依旧历历在目——
箭矢如雨,炮声震地,城墙几度崩塌碎裂,江阴百姓以血肉之躯死战,死伤过半。
多少朝夕相处的邻里乡亲,多少并肩作战的义兵弟兄,都埋骨在这片焦土之上。
南门外一片新坟累累,土色深浅不一,一座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看得人心脏紧紧揪起,痛得无法呼吸。
昔日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江阴城,如今只剩一座空城,满地残垣,七万生灵不见踪影,只留他一个孤将,守着满目疮痍的废墟,和一腔无处倾泻的悲愤与绝望。
之前史可法自扬州传来公文,公文上明明白白写着,外寇已尽数歼灭,江南危局已解,令他们安心休整,不必再自扰惊惧。
阎应元不肯轻信,亲自带人奔赴利港查验战场,只见那里断壁残垣林立,废弃营寨狼藉满地,残破旌旗散落一地,确确实实是贼寇长久盘踞的痕迹。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整整数月的浊气,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当即兴冲冲策马赶回城中,向满城残存百姓报这来之不易的喜讯。
彼时的江阴,虽依旧满目疮痍,百姓个个面带泪痕,死伤枕藉,可终究是从蛮兵铁蹄下熬了过来,人人枯槁的脸上,都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喜色,仿佛枯木逢春,又有了几分活下去的盼头。
就在那时,程璧等一众徽州商人,便聚在一起悄悄商议返乡。
并非他们狠心抛弃江阴不顾,实在是这座城经此浩劫,百姓伤残累累,城外田地尽数荒芜,错过了春耕时节,来年口粮全无半点着落。
程璧身为大粮商,深知其中利害,唯有赶回徽州老家,亲自调集粮食、布匹、药材、茶叶,再走漕运稳妥运回,方能解一城百姓饥寒交迫之危。
临行前夜,程璧强压着心中悲恸,将妻儿与女婿的棺木一并火化,白森森的骨灰小心装入素净瓷坛,再妥善放进棺木安放,预备一路护送,带回徽州祖坟安葬。
乱世离乡,客死他乡,哪有什么传说中的湘西赶尸、尸骨还乡?
稍有条件的,焚骨装坛,带魂归故里;
条件差的,只能暂厝义庄,待到四十九日期满,便草草埋在异乡坟地,此生再无归乡之望。
邵康的箭伤刀伤渐渐愈合,也决意随程璧一同前往徽州。
江阴城内的药材早已耗尽,周边乡镇能搜买的早已被搜遍殆尽,想要足量疗伤药草,要么远赴府城,要么前往锡州,可银钱耗费巨大,本就一贫如洗的百姓哪里掏得出。
他这一去,不为避祸,不为还乡,只为满城伤残百姓,求一条活命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