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商户,有的扶灵归乡,有的实在被这连绵乱世吓破了胆,只想早早落叶归根,就算死,也要死在故土桑梓,不愿在外做孤魂野鬼。
那时谁也不曾料到,正是这一场迫不得已的别离,反倒让这十几家徽州商户、连同随从伙计,共计一百六十余人,侥幸躲过了不久之后那场惨绝人寰的灭城浩劫。
而此刻的江阴,满城百姓已被掳掠一空,连一声哭喊都不曾留下。
阎应元僵立在死寂无声的十字街头,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青,掌心几乎要被指甲掐出血来。
他亲密的战友——
冯厚敦、陈明遇、顾元泌、王守敦、曾化龙、张铸鼎……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飞速闪过,他们曾一同登城死守,一同分食最后一块干粮,一同在漫天火光中握拳发誓,与江阴共存亡。
还有那些他亲手操练、朝夕相伴、情同手足的义兵弟兄,如今,全都没了。
偌大一座江阴城,浩浩七万生灵,只剩下他,和眼前这百余个茫然无措、面如死灰的残兵。
他拼命咬紧牙关,下颌绷得死紧,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软弱,他是江阴最后的守将,是这百余人的主心骨,绝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可滚烫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沾满灰尘与烟火痕迹的脸颊肆意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这个在炮火连天、刀光剑影里死战不退,连中箭负伤都未曾皱过一下眉的铁汉,此刻只能死死低着头,宽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而悲怆的声响,无声地痛哭。
满城空寂,残垣断壁无声伫立,只有他那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哽咽,随着冷风轻轻散开,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与此同时,一支精锐的快应队正伏在利港沿岸细细勘察,此前他们已把江阴县周边乡镇翻了个底朝天。
除却几处被家奴反噬灭门的大族废弃宅院外,四下里空空荡荡,别说是人影,就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见,死寂得如同踏入了荒弃百年的鬼域。
冷风穿街过巷,只发出呜呜咽咽的空响,听得人脊背发寒。
这支快应队自松江金山盐场登岸,一路与各支分队分道而行,抵达常州府城时,麾下仅剩二十六支小队。
他们分工明确,专职负责江阴、靖江二县的情报探查,另有二十支队伍则往镇江府、应天府方向纵深挺进。
按要求,南方每州每县都会派驻一支快应队,却极少轻易踏入城池腹地,多在城外巡弋警戒、搜集密报,是以这支队伍对江阴城内发生的惊天惨变一无所知,只是越查越是心惊——
这座小小的江阴县城,到底遭遇了何等恐怖惨烈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