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后来的松江、苏州,乃至常州府其余州县,也从无一处像江阴这般,连乡带镇被掳掠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别处乡镇,或多或少都有仕宦望族、地主富户盘踞,这些人家与江南六家海商大多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即便遭劫,也会留有几分情面与余地,断不会做得如此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可他们并不知道,早在乾德元年,江南便爆发过一场骇人听闻的家奴之乱。
奴才勾结地痞流氓,反手屠戮、覆灭自家东主,而江阴各乡镇,正是这场大乱最为集中的重灾区之一。
写下《徐霞客游记》的徐家,便是绮山镇惨遭破家灭门的苦主。
徐家世代耕读传家,手握半个镇子的田产与商铺,家底殷实,声名远播。
可徐家人口单薄,在太平盛世是人人敬重的书香望族,一入乱世,便成了豺狼虎豹眼中待宰的肥羊。
家中家丁护院眼见世道崩坏、王法不存,早生异心,相互暗中勾结,一夜之间害死主家满门,田产、家财、店铺被抢掠一空,偌大一份百年家业,转瞬烟消云散。
自古便是民不举、官不究。
徐家满门死绝,无一人亲往府衙击鼓鸣冤,唯有几位外嫁的女儿,手无凭证、人微言轻,即便想要申诉,也状告无门,到头来也只能不了了之,满门沉冤不得昭雪。
这一切惨祸,一半是因为世道彻底乱了,人心崩坏,良知泯灭;
另一半,则与南归御史四处散播的谣言脱不开干系。
那些御史在江南各地奔走,四处宣扬,大明早已名存实亡,顺天府已然沦陷,乱世已至,吏治彻底崩坏,人人自顾不暇,再无公理法度。
御史们的本意,是扶持藩王割据,与乾德朝廷分庭抗礼,可这番话传到底层百姓耳中,经过层层曲解,却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意思——
大明完了,天下乱了,再无王法秩序,趁乱烧杀抢掠,也无人追究。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是死是活,谁还顾得上旁人。
正是这一层叠一层、一环扣一环的恶,从家奴叛主、反噬东家,到海商勾结外寇、大肆掳掠,再到弘光朝堂无休止党争、法度崩坏、人心彻底溃散,一层层啃噬着江南的筋骨血肉,敲骨吸髓,最终把一座烟火鼎盛、文风炽盛的江阴城,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座死寂无声、满目疮痍的空城。
江南一地,无数清白小家族惨遭破家灭门,沿途饿殍、弃尸、焚屋、空巷触目惊心,可地方官府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干涉整顿的意思,仿佛眼前一切惨状都不存在。
究其根由,一半是府县官员对时局前途满心迷茫,心思早已不在安民理政,反倒和朝中大员一般,暗中盘算改换门庭、另投新主,只求乱世保身、富贵永续;
另一半,也确有少数有识之士,在天下崩塌之际,心中念的仍是百姓安危与世间秩序,只是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眼睁睁看着世道沉沦,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