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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大殷十八年冬月十八,是陈郡谢家三公子谢尧的大婚之日。
当坊间得知,这位惊才绝艳的谢三公子竟要迎娶一位家仆的女儿为妻时,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扼腕——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将自家闺女送进谢府伺候。
若那般,今日凤冠霞帔这位,或许便是自家女儿了。
然,纵有千般惋惜,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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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谢初沅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听着外间隐约的喧闹,悄悄伸了伸个脖子,头上这个也太重了。
“沅儿,别急,你再忍忍。三哥在前堂应付完宾客,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谢灵云看着自己从前的小跟班,如今竟要成为自己三嫂,心下仍有些不习惯。
“四小姐,我不急。倒是您,要不坐下来歇会儿吧,这般来回走动,岂不累着?”盖头之下,谢初沅的声音温温软软,心中对谢灵云的今日陪伴很是感激。
谢灵云瞥了眼身旁侍立的两个喜娘并几个丫鬟,挥了挥手:“你们都去门外候着,我有体己话要同我三嫂说。”
几个丫鬟闻言,乖顺地退了出去。
两位喜娘却面露难色,互相看了一眼——新郎未至,她们便离了新娘子身边,有些于礼不合。
“出去,出去,都出去!待会儿三哥来了,你们再进来不迟。”谢灵云性子急,见她们犹豫,便动手赶人。
“二位嬷嬷且先去外间歇息片刻,待三爷回来,再入内便是。”谢初沅适时出声,温言解围。
两位喜娘这才顺着台阶,退了出去。
待屋内再无旁人,谢灵云立刻凑到谢初沅身边,压低了嗓音,“初沅,我昨日偷偷问了奶娘,说女子的初夜疼得紧,你可得有个心里准备。三哥虽疼你,可男人家……到底难免心急,你自个儿要当心,莫伤着自己了。”
她说得坦荡,谢初沅却听得面颊滚烫,心如火烧。
“四小姐……”
“哎呀,这有什么可羞臊的?一会儿便是你的洞房花烛,此时不做足准备,到时可有得你受的。”谢灵云看着她温吞的性子,有些着急。
就她这般柔顺样,今夜还不得被三哥“欺负”死?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伸手探入自己衣襟内层,摸出一本无封面的册子,迅速塞进谢初沅手里。
盖头遮挡了视线,谢初沅只觉手中被塞入一物,不解道:“四小姐,这是……?”
“你掀开盖头悄悄看,这是我花重金替你寻来——最好的‘避火图’!”
谢初沅虽懵懂,亦知晓“避火图”是何物。
手中册子顿时如火烧般烫手,她下意识就要丢开,却被谢灵云一把按住。
“你这憨子!此时不看,更待何时?待会儿你可是要真刀真枪上场,那场面可比这图册更是‘辣眼睛’!”
谢灵云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你就在盖头底下悄悄看,我替你守着门。等我三哥来了,我立刻给你递暗号,绝不叫他发现。”
谢初沅一双耳朵烧得通红,既羞且臊,偏偏甩不开手中“祸害”。
“四小姐,这……这于礼不合。你尚待字闺中,怎可……”
“我自然知道不合,所以我自己没看,专程给你看的呀!”谢灵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先瞧,若觉得好,待我出阁时,也去买一本来琢磨琢磨。”
“你们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谢尧带着微醺酒意,步履微踉地踏入洞房。
“三哥!”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谢四小姐,霎时如见了猫的鼠儿,迅速起身,“既是三哥回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人已溜出门外,
待那风风火火的身影消失,屋内重归寂静。
谢尧稳了稳步伐,缓缓走向床榻边。
看着近在咫尺、蒙着盖头的心上人,他心中酸涨。
从喜娘手中接过系着红绸的玉如意,指尖竟有些轻颤。
“请新郎官,为新娘子,挑——盖——头——”
喜娘拉长的唱和声中,玉如意轻轻探入盖头之下。
谢初沅不自觉地攥紧了嫁衣的袖口。
先前被谢灵云搅和的紧张本已散去不少,此刻却因他的靠近而重新紧张起来,手心竟沁出薄汗。
红绸滑落。
烛光映入一双清澈却似羞还怯的水眸中,姿容倾城。
谢尧呼吸加快,只觉得这满室华光,皆不及她此刻颜色。
“一一……”
“请新人,饮——合——衾——酒——”
喜娘未待新郎官继续开口,便又唱起下一程。
这谢家的公子小姐,行事都不按常理出牌……她们不敢有丝毫拖怠。
手臂交缠,杯盏轻碰。
清冽却灼喉的酒液入口,谢初沅的脸颊更红了,眼波也似浸了酒,漾着迷蒙的水光。
接下来该是坐帐、撒帐,说些吉祥话。
可谢尧此刻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人。
他想同她说说话。
两位喜娘有些欲言又止,这该走的仪式还是得走完吧?
谢尧眸中掠过一丝不耐,朝门外淡声道:“知行。”
知行应声而入,将两个丰厚的红封塞入喜娘手中,随即客气地将人请了出去。
房门轻掩,内室终于只余一对新人。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绚烂的灯花。
谢初沅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更让她心慌的是,方才那本“烫手山芋”就在她屁股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