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很薄,就三十几页,但图文并茂。有吴炮手教的认路法,有陈老大教的观天术,有赵师傅教的木材经,有孙大爷教的山货谱...还有孩子们自己画的插图,稚嫩但生动。
“我想让更多小朋友看到,”小守山在发放仪式上说,“这些是爷爷们的宝贝,不能丢。”
大人们看着那些小册子,眼眶都湿了。吴炮手颤抖着手接过一本,翻了几页,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你爷爷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册子很快传开了。不仅山海学校的孩子看,大人们也看。合作社干脆正式印刷,每个屯发一百本。后来连县里的学校都来要,说要当乡土教材。
这事儿引起了省教育出版社的注意。编辑亲自来草北屯考察,看了册子,见了老人和孩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这是活教材啊!应该全省推广!”
半年后,《长白山的智慧——老把式口述史》正式出版。书比小册子厚得多,收录了十二个屯子三十多位老人的口述,配了照片、插图,还有孩子们写的读后感。定价很低,让农村孩子也买得起。
新书发布会上,吴炮手、陈老大、赵师傅...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第一次坐到了主席台上。台下是闪光灯、摄像机,还有省里来的领导。
轮到吴炮手发言时,老人紧张得手直抖。他拿出那本祖传的猎虎记,翻开已经修补过的书页:
“我太爷爷...光绪二十八年打的虎。那时候山里虎多,伤人伤畜,不得不打。现在...现在虎没了,成了保护动物。这是好事,说明山养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这一辈子,打过狼,打过野猪,打过熊瞎子...但最得意的,不是打了多少猎物,是...是没让山秃了,没让水浑了。现在我把这点本事传给孩子们,让他们知道:山怎么养,水怎么护,日子怎么过...这样,我闭眼的时候,才能说:这辈子,值了。”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新书出版后,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
先是省民俗学会的人来了,要采录老人们的口述,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接着是电视台,要拍纪录片,片名就叫《最后的把式》。
最让曹大林感动的是,许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他们看到了书,看到了报道,突然意识到:自己拼命想逃离的家乡,原来藏着这么多宝贝。
李卫国的堂弟李卫民就是其中一个。他在深圳打工五年,每个月挣两千多,但开销大,剩不下几个钱。看到电视里吴炮手讲课的画面,他连夜买了火车票回家。
“哥,”他对李卫国说,“我想通了。在外头挣再多,也是给别人干。回家,把咱们黑水屯的蓝莓种好,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这才是正事。”
像李卫民这样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十几个。合作社专门办了“返乡青年培训班”,教他们新技术,也请老人们传老手艺。
腊八那天,合作社又开了次会。曹大林宣布:成立“山海文化传承基金”,每年从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五,用于整理、保护、传承老辈人的技艺。
“爹生前常说,”他看着在座的老人和年轻人,“手艺在手里,是本事;传下去,是功德。咱们不能让这些本事,断在咱们这代人手里。”
会后,吴炮手把曹大林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本猎虎记,还有一支老旧的铜嘴烟袋——那是曹德海生前用的。
“这个,”老猎人把东西递过来,“给你。猎虎记...该进博物馆了。烟袋...你留着,是个念想。”
曹大林接过,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吴叔,您...”
“我没事,”吴炮手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该传的,传了;该教的,教了。现在...现在我可以安心找你爹喝酒去了。那老东西,在那边肯定闷得慌,我去陪他唠唠嗑。”
老人说着,眼睛望向北山的方向。夕阳西下,给山峦镀了层金边。
开春后,合作社办了件大事:把原来的“老把式课堂”升级成“山海传承学院”。不只是教孩子们,也教年轻人,甚至对外开放,谁想学都可以来。
学院的第一批学员里,有个特殊的人——林文渊。台湾老人主动要求当“校董”,不要工资,就管整理资料,编写教材。
“我在台湾四十五年,”他说,“最想的就是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人情味儿。现在回来了,得把这些好东西记下来,传下去。”
他果然认真。每天戴着老花镜,伏在桌前,把老人们的口述整理成文,把孩子们画的图配上说明。半年时间,编出了三本乡土教材。
清明,曹大林带着小守山去北山上坟。父亲的坟头,那株奇特的植物又开花了,这次是淡蓝色的,像天空的颜色。
“爷爷,”孩子把新出版的《山海智慧丛书》放在墓碑前,“这是您和爷爷们的书。全省的小朋友都能看到了。”
山风吹过,书页哗哗翻动,像是在翻阅。
曹大林蹲下身,拔了拔坟头的杂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不完的话,想起吴炮手说的“带进土里的东西”,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忽然明白了:父亲没说完的话,其实都说过了。在每一次巡山时,在每一次种参时,在每一次教导儿孙时...那些话,变成了山风,变成了泉水,变成了种子,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种子,一代代传下去。
薪火不灭,不在火把多么耀眼,而在传递时的那份郑重,那份珍惜,那份“不能让火在手里熄灭”的担当。
下山时,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守山突然说:“爸,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那样,把我知道的教给别人。”
“教什么?”
“教...教山怎么青,水怎么绿,人怎么亲。”孩子认真地说,“爷爷教的。”
曹大林笑了,搂紧儿子的肩。
是啊,爷爷教的。而爷爷,是爷爷的爷爷教的。
就这样,一代教一代,一代传一代。
薪火不灭,山河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