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纹,”孟库点头,“说明淬火成功了。”
最后是打磨开刃。曹大林坐在磨石前,一磨就是两个时辰。手磨出了水泡,破了,疼,但他咬牙坚持。当刀刃能吹毛断发时,他心里涌起巨大的成就感——这是他亲手打的第一把刀!
“起个名字吧,”莫日根说,“鄂伦春人的第一把刀,都要起名字。”
曹大林想了想:“叫‘兴安’吧,纪念在兴安岭学的这门手艺。”
“好名字。”孟库笑了。
其他几个人也各自打出了自己的第一把刀:吴炮手打了把剥皮刀,刘二愣子打了把砍柴斧,曲小梅打了把小匕首。虽然做工粗糙,但都是亲手做的,意义不同。
孟库检查了每个人的作品,一一指点优缺点。最后他说:“你们汉人有句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打铁这手艺,得练,得琢磨。打一千把刀,才能出师。”
这话让曹大林想起父亲教他打猎时说的话:打一百头鹿,才算入门。看来天下手艺都一样,没有捷径。
第四天,曹大林忽然想起一件事:日军日记里提到过一处“优质铁矿”,就在死亡谷附近。他把这事跟孟库说了。
孟库眼睛亮了:“铁矿?能看看地图吗?”
曹大林拿出日记副本,翻到地图那页。孟库仔细看,指着死亡谷东边的一个标记:“这儿…我好像去过。年轻时打猎,在那片山上见过红色的石头,挺沉,可能是铁矿。”
“咱们能去采点吗?”曹大林问,“用那儿的铁砂打把刀,算是个纪念。”
孟库想了想:“去可以,但得小心。那地方离死亡谷近,有沼气。”
第二天,孟库带着大家去采铁砂。地点在死亡谷东边五里的一片山坡上。这里果然有裸露的红色岩层,石头沉甸甸的,用磁铁一试,能吸住。
“是磁铁矿,”孟库判断,“品质不错。”
大家采了一背篓铁砂,回到铁匠铺。孟库用这些铁砂重新炼铁——他想看看,用这铁矿打出的刀有什么特别。
炼铁过程一样,但这次炼出的铁块颜色更深,质地更细密。孟库很兴奋:“好铁!比普通铁矿炼出的铁好!”
他用这块铁打了一把猎刀。从锻打到淬火,格外用心。打出的刀身花纹更细腻,像流水,像云纹。淬火后,刀身呈深蓝色带紫光,非常漂亮。
“这把刀,不一般,”孟库端详着,“可能这铁矿里含有特殊元素,让铁质更好。”
他给这把刀起了个名字:“山魂”——山里的魂魄打造的刀。
曹大林看着这把“山魂”,心里感慨万千。从发现日军日记,到找到铁矿,到打出这把刀,整个过程像是一个轮回:侵略者想掠夺的资源,几十年后,被山里人用来打造守护家园的工具。
“这把刀,不该卖,也不该送,”曹大林说,“该留着,当个念想,告诉后人这段故事。”
“对,”莫日根赞同,“放在合作社里,让大家看看,也让大家想想:山里的资源,该怎么用。”
在孟库家学习的最后一天,孟库的儿子回来了——是在加格达奇当工人的孟铁柱,三十出头,穿着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手上没老茧,是城里工人的手。
孟库想让儿子看看打铁的过程,也许能勾起他的兴趣。但孟铁柱只看了一会儿,就说:“爸,这活儿太累,也挣不到钱。我在林场一个月挣五十块,你打十把刀才挣这么多。”
孟库没说话,只是低头打铁。铁锤落下,“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在诉说什么。
孟铁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明天还要上班。临走前,他看了曹大林他们打的刀,摇摇头:“现在商店里卖的刀,五块钱一把,又好看又锋利。费这劲干啥?”
曹大林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能理解孟铁柱的想法——时代在变,生活方式在变。但他也为孟库难过,七代人的手艺,可能要断了。
晚上,孟库拿出一个木盒子,里面是祖传的打铁工具:他爷爷用过的锤子、他父亲用过的钳子、还有更早的祖先留下的铁砧模型。
“这些,给你们看看,”孟库说,“以后…可能没人看了。”
曹大林抚摸着那些老工具,上面浸满了汗水,磨出了光泽。每一件工具,都记录着一代代铁匠的付出,记录着鄂伦春人狩猎生活的历史。
“孟库师傅,”曹大林郑重地说,“您的手艺,我们学了,会带回长白山,教给我们合作社的年轻人。也许不能像您这样精通,但至少,这门手艺不会完全消失。”
孟库眼睛湿润了,握住曹大林的手:“那就好,那就好。有人学,就没白传。”
夜里,曹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下:“十一月十日至十五日,学鄂伦春打铁手艺。知:一、鄂伦春铁匠自炼铁,技艺独特;二、用好铁需‘三淬三回’,用鹿血淬火最佳;三、用死亡谷铁矿打‘山魂’刀,品质极佳;四、手艺面临失传,令人惋惜。决定:将手艺带回长白山,尝试传承。”
第二天,离开孟库家时,老人送给每人一件礼物:曹大林得了一把小铁锤,是孟库年轻时用的第一把锤子;吴炮手得了一把旧钳子;刘二愣子得了一个铁砧垫片;曲小梅得了一包铁矿砂样本。
“带着这些,”孟库说,“记住这儿,记住这门手艺。”
回营地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手里拿着那些老工具,心里沉甸甸的。
曹大林想,等回到长白山,要在合作社里设个“老手艺坊”,请会打铁、编筐、鞣皮子的老人来教年轻人。不一定指望靠这个挣钱,但要留住这些手艺,留住这些文化。
也许,像孟库说的,有人学,就没白传。
山里的手艺,山里的文化,山里的记忆…
这些,得有人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