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侦察舰进入超空间航行的第七循环,静默之梭提供的谐律信标开始发出规律的低频脉冲。那是一种非听觉的感知,像是思维深处某个原本静止的弦被轻轻拨动,每一声振动都在传递着空间结构的微妙变化。伊芙琳站在领航舰“织影号”的舰桥上,双手搭在控制台的边缘,感受着那些脉冲传递的信息——不是具体的坐标或警告,而是一种方向性的指引,如同黑暗中无形的线牵引着航向。
“信标强度正在增强。”负责监测谐律数据的索利安灵能者报告道,他的指尖悬浮在一枚共鸣水晶上方,水晶内部的光点随着脉冲节奏明灭,“根据脉冲间隔和相位变化计算,我们正在接近某个大型织纹结构的影响边界。预计三循环后脱离超空间。”
伊芙琳调出航行星图。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光点正在一片标记为“时空湍流区”的星域边缘移动,而目标坐标——时源穹顶的疑似位置——就在这片湍流区的核心。塔拉肯的古老档案中对这片区域只有模糊记载:“空间读数异常,时间流不稳定,探测设备返回矛盾数据。不建议深入勘察。”
“所有舰船启动织纹护盾增强阵列。”伊芙琳下令,“灵能监测小组保持最高警戒,任何异常的谐律波动都要立即报告。工程组,检查时间同步系统的冗余备份,我们可能进入时间流紊乱区域。”
命令在舰队中迅速执行。“织影号”的舰体表面开始浮现淡淡的银色纹路,那是织纹谐振装甲的主动防御模式启动的迹象。两艘护航舰“谐律号”和“守望号”也同步激活防御系统,三艘舰船在超空间通道中保持着精确的三角阵型,彼此间的谐律场相互连接,形成一个稳定的联合防护泡。
时间在超空间航行中失去了常规意义,但舰桥的计时器依然忠实记录着每一个循环的流逝。当倒计时归零时,三艘侦察舰同时脱离了超空间通道,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没有常见的星云或尘埃带。这片空间的背景是深邃的紫黑色,但在那黑暗的幕布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光影碎片。那些碎片像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场景:有些显示着燃烧的恒星,有些映照出冰封的行星,有些呈现着繁华的城市,还有些是纯粹的几何图案。更诡异的是,这些碎片并非静止,它们在不规则地移动、旋转、偶尔碰撞,碰撞时不会发出声音,但会爆发出短暂而刺目的白光,然后分裂成更多更小的碎片。
“空间结构破碎度……无法测量。”监测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我们的传感器返回了相互矛盾的数据。光学传感器显示那些碎片距离我们约零点三光秒,但引力探测器显示它们在十光分外,空间曲率扫描则表明它们根本就不在常规三维空间内。”
伊芙琳凝视着那些光影碎片,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时间也不对劲。舰桥时钟显示我们脱离超空间十七秒,但生命维持系统的循环记录显示已经过去了四十三秒。工程组的设备自检日志显示时间跨度为三分钟。不同系统的时间流逝速度不一样。”
“时间流紊乱。”塔拉肯工程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裁决正在分析环境数据。初步结论:这片区域的时间结构像被打碎的玻璃,不同碎片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和方向。我们刚刚进入这片区域的外围,紊乱程度还不算严重,但如果继续深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继续深入,他们可能会遭遇更极端的时间异常——某个设备的时间比其他设备快几百倍,迅速老化损坏;或者某个船员的时间流速变慢,相对其他人如同静止;甚至可能出现时间倒流,导致因果悖论。
“自由学者联盟的信号源能定位吗?”伊芙琳问。
“正在尝试。”索利安灵能者调整着共鸣水晶的频率,“环境中的谐律噪声极强,像是无数不同时间线的谐律波叠加在一起。但如果自由学者联盟真的在这里坚持了五千年,他们的信号应该有某种稳定的特征……找到了!”
水晶突然稳定地发出绿光,投射出一幅简谐的波形图。“一个非常微弱的、但极其规律的求救信号。信号特征与我们在收割者残骸中发现的那段完全一致,但更清晰。源头发自……那些碎片中的一片。”
伊芙琳放大传感器对那片碎片的聚焦图像。那是一片相对较大的光影碎片,直径大约三百公里,表面显示的是一个标准科研前哨站的影像——银白色的六边形建筑群,中央矗立着高耸的观测塔,周围停靠着数艘小型飞船。影像看起来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所有物体都处于绝对静止状态,连观测塔顶旋转的雷达天线都凝固在半空中。
“时间停滞了?”有人低声猜测。
“不。”伊芙琳仔细观察后摇头,“仔细看建筑的阴影角度,和旁边那些飘动的旗帜——如果旗帜真的在飘动的话。阴影在缓慢移动,旗帜的褶皱也在变化,只是速度极慢。那片碎片的时间流速比我们这里慢得多,可能慢了数千甚至数万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自由学者联盟能坚持五千年——在他们自身的感知中,可能只过去了几个月甚至几天。但同时也意味着救援难度极大:任何进入那片碎片区域的尝试,都会面临时间流速剧变的冲击。
“尝试建立通信。”伊芙琳下令,“使用多重时间编码信号,涵盖从毫秒级到年级的各种时间尺度。如果他们的接收设备还能工作,总有一种编码能被识别。”
通信团队立即执行。信号以不同频率和调制方式持续发送了整整一个循环。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怀疑对方设备是否早已损坏时,一个微弱的回应信号终于传回。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脉冲编码,翻译成通用语只有三个词:“还活着。被困。时间循环。”
“请求对方详细说明情况。”伊芙琳指示。
回应信号再次传来,这次信息量稍大:“前哨站‘求知者号’。五名学者,十二名船员,七名家属。研究时源穹顶时间现象时触发节点防御机制。现在被困在七十二小时循环中。每次循环结束一切重置,记忆保留。循环已重复……无法计数。外界救援信号无法传入循环内,但我们能监测到循环边缘的异常。你们是五千年来第一个抵达的回应者。”
信息让人心头沉重。七十二小时循环,循环内记忆保留,意味着这群人在无限重复的三天中保持了五千年的清醒意识。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精神折磨。
“询问他们:循环的触发机制是什么?有没有尝试过逃脱方法?”
这次的回应等待时间更长,显然自由学者联盟那边在组织更复杂的回答。当信号终于抵达时,它包含了一段加密数据包。解密后显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全息影像记录。
影像开始于一个标准的研究日志记录场景:一名身穿白袍的学者站在“求知者号”前哨站的观测室内,背景是巨大的全景舷窗,窗外正是那片破碎的光影碎片海。
“研究日志第317循环。”学者开口,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对时源穹顶的时间织纹分析进入第三阶段。我们已经绘制出节点外围时间流的拓扑结构图,发现所有时间碎片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点旋转——那应该就是节点本体的位置。”
影像快进,显示研究团队在操作复杂的仪器,向碎片海深处发射探测脉冲。突然,所有仪器同时报警,观测窗外,那些原本无序移动的光影碎片开始向某个中心点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们触发了某种反应!”另一个学者的声音响起,“时间流在重组!所有碎片正在整合!”
漩涡中心,一个完美的银白色球体缓缓浮现。球体表面流淌着比记忆回廊节点更复杂的织纹,那些纹路不仅仅是空间结构的编码,似乎还包含着时间维度的信息。观测仪器记录到的数据显示,球体周围的时间曲率达到无穷大,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时间环。
“节点本体出现了!但它在……它在倒放时间?”
影像中,银白色球体开始反向旋转,表面的织纹逆向流动。与此同时,观测室内的一切也开始发生诡异变化:刚刚喝了一半的水杯自动填满,已经写完的研究笔记文字逐个消失,学者们的动作倒退回几秒前的姿态。
“循环启动了!”第一个学者的声音带着惊恐,“时间织纹在重构局部因果链!我们被卷进——”
影像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学者们脸上混合着震惊和醒悟的表情。
数据包还包含一段文字说明:“根据我们后续五千年的研究,触发机制是对节点时间织纹的主动探测行为。时源穹顶的防御协议将任何试图‘观测时间本质’的行为视为威胁,启动时间循环将威胁者困在永恒的观察者位置——你可以观察时间,但无法干预时间。逃脱的唯一方法是解除循环,但这需要从循环外部修改时间织纹的编码。我们尝试过在每次循环中向循环边界发送信息,但所有信息都会在循环重置时消失。直到你们出现。”
伊芙琳关闭影像,陷入沉思。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自由学者联盟不仅被困,而且触发循环的原因正是他们试图研究节点——这和织梦者文明对编织者遗产的态度何其相似。如果他们也尝试深入研究时源穹顶,会不会触发同样的防御机制?
“通信组,询问他们:如果我们要救援,需要做什么?有什么风险?”
这一次的回应几乎立刻抵达,显然自由学者联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救援需要三个步骤:第一,定位循环的‘重置锚点’——那是时间织纹中负责在每次七十二小时结束时重置一切的信息节点。第二,在重置发生的瞬间(持续时间约零点三微秒)注入干扰谐律,阻止重置指令执行。第三,在循环暂停期间建立稳定的时间桥,将被困者转移到正常时间流中。”
“风险:第一,如果干扰失败,可能引发时间织纹的反击,将救援者也卷入循环。第二,时间桥的建立需要极高精度的谐律操控,误差超过百万分之一秒就可能导致时间流撕裂,将物体或生命体撕成不同时间相位的碎片。第三,循环暂停期间,时源穹顶节点的其他防御机制可能被激活。”
看完这段信息,舰桥上一片寂静。救援的技术难度和风险都高得吓人,而且需要极其精密的准备和协作。
“询问他们最后一个问题:收割者是否来过这里?或者是否有迹象表明收割者在朝这里前进?”
自由学者联盟的回应这次带着明显的担忧:“大约三百循环前(我们的感知时间约三小时),我们监测到循环边缘出现异常的空间撕裂痕迹,特征与已知文明记录中的‘收割者’活动模式吻合。痕迹显示至少有两艘收割者舰船抵达过这片区域外围,但似乎没有尝试进入碎片海。它们在边缘停留了约六循环(我们感知的六分钟)后离开,离开方向指向织网节点的另一个坐标——‘质能熔炉’。”
收割者已经来过了。它们显然也对时源穹顶感兴趣,但可能评估后发现风险太高,或者缺乏应对时间异常的技术,所以选择了离开。但它们前往质能熔炉节点,意味着织梦者的下一个潜在目标也已经被标记。
“回复自由学者联盟:织梦者文明将尝试救援。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获得更多关于时间织纹的知识。请坚持住,我们会回来。”
发出这条信息后,伊芙琳下令舰队暂时后撤,退出时间紊乱区域,在相对正常的空间建立临时基地。他们需要制定详细的救援方案,而这不是三艘侦察舰能独立完成的。
临时基地设立在一块相对稳定的空间碎片上——那是一块巨大的晶体结构,直径约五十公里,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凝固着某种未知的银色物质。工程组在晶体表面铺设了基础的能量网和护盾发生器,建立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前哨站。
就在基地建立的第三循环,与回响之路的定期通讯时间到了。银羽和艾尔莎的影像出现在通讯屏上,她们身后的创世回廊水晶矩阵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那些水晶现在排列成一种螺旋上升的结构,每层都在以不同速度旋转。
听完伊芙琳对时源穹顶情况的汇报,银羽和艾尔莎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最终,艾尔莎先开口:“创世回廊的时间模拟区域我们已经探索了百分之四十。确实找到了关于时间织纹的基础理论,但实操部分仍然是加密状态,需要完成特定的‘时间悖论解析测试’才能解锁。”
“测试内容是什么?”伊芙琳问。
“模拟解决经典的时间悖论场景。”银羽接过话头,“比如祖父悖论、信息因果环、预测未来改变现在等。我们需要在这些模拟场景中找到不违背时间自洽性的解决方案。目前我们已经通过了七个测试中的三个,但剩下的四个难度明显提升。”
“需要多长时间?”
“不确定。最乐观估计也需要三十到五十循环。”艾尔莎语气凝重,“但即使通过所有测试,我们也只能获得时间织纹的‘观察和微调’权限,而非‘重构和操控’。要解除时源穹顶的时间循环,可能还需要其他节点的知识补充。”
时间不等人。自由学者联盟已经在循环中坚持了五千年,虽然他们自身感知的时间不长,但每多等一个循环,收割者可能就更接近质能熔炉节点一步。而且,织梦者自身的发展也需要尽快激活更多节点。
伊芙琳做出决定:“你们继续推进测试,尽快获取时间织纹知识。我们这边会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既然自由学者联盟已经研究这个节点五千年,他们对时间循环的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打算亲自进入循环与他们面对面交流。”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太危险了!”明镜女士的声音通过远程通讯传来,“时间循环的触发机制尚不完全清楚,如果你也被卷进去怎么办?”
“自由学者联盟提供了循环的详细数据。”伊芙琳调出那些数据,“根据他们的记录,循环的触发条件是‘对节点时间织纹的主动探测行为’。如果我进入的目的不是研究时间本质,而是单纯的接触和交流,可能不会触发防御。而且,静默之梭给我的谐律信标也许能提供某种保护。”
“也许?”李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我们不能把整个文明的未来赌在一个‘也许’上。”
“但如果我不去,救援行动就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亲身了解循环内部的实际情况。”伊芙琳的态度坚定,“自由学者联盟在循环中,他们的时间感知和我们完全不同。通过有限的信息交换,效率太低,误差太大。我需要亲自进去,亲眼看看那个重置锚点是什么样子,感受时间循环的实际运行机制。”
争论持续了整个循环。最终,在伊芙琳的坚持和详细的风险控制方案面前,其他人勉强同意了。方案的核心是:伊芙琳只携带最基本的生命维持装备和记录设备进入,不携带任何主动探测仪器;谐律信标会全程监控她的时间状态,一旦检测到时间流异常就将她强行拉回;外部保持一艘舰船始终锁定她的位置,随时准备实施紧急撤离。
准备过程又花了三个循环。伊芙琳换上了特制的防护服,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织纹谐振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时间流速变化的冲击。她携带的记录设备经过特殊处理,所有数据都采用光学存储而非电子存储,避免时间紊乱对电路的影响。谐律信标被植入防护服的内层,与她的生命体征绑定。
出发前,她通过静默之梭的远程连接与节点之灵进行了最后一次沟通。
“这次行动的风险很高。”节点之灵的信息流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时间是最不可预测的维度,编织者文明花费了数十万循环研究,也只掌握了皮毛。但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可以提供一个可能的保护措施:我会在你的谐律信标中注入一段‘时间锚定织纹’的简化版。它不能让你免疫时间影响,但可以在你即将被卷入更深层时间异常时,产生一次强烈的谐律反冲,将你推回相对正常的时间流。”
“感激不尽。”
“还有一件事。”节点之灵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自由学者联盟提到收割者前往了质能熔炉节点。根据记忆回廊的数据库,那个节点存储着编织者文明的物质重组和能量转化技术。如果收割者获得了那些技术并与它们的暗潮研究结合,可能会制造出真正危险的武器。你们的救援行动需要抓紧时间,完成后必须尽快评估是否前往质能熔炉进行干预。”
伊芙琳记下了这个警告。质能熔炉如果落入收割者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进入循环的行动开始。伊芙琳乘坐一艘经过特别改装的小型穿梭艇,从临时基地出发,缓缓飞向那片显示着前哨站的光影碎片。随着距离的接近,穿梭艇上的所有仪器都开始出现读数异常。时钟的指针时而飞速旋转,时而完全静止;距离传感器返回的数据不断跳动;甚至连舱内的光线都开始出现奇异的色彩分离,像是通过棱镜观察世界。
“正在接近时间边界。”驾驶员报告,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外部观测显示,前哨站碎片的时间流速大约是我们这边的一万二千分之一。进入边界时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时间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