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伊芙琳平静地说,她的手按在谐律信标的位置,感受着那稳定的脉动。
穿梭艇冲进了时间边界。
那一瞬间,伊芙琳感觉整个世界被拉成了无限长的细丝。不是视觉上的拉伸,而是感知层面的扭曲——她能看到穿梭艇的仪表盘,但那些仪表的读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而她的思维却像被冻结般缓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持续了数小时。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体验,像是同时处于快进和慢放的状态。
但谐律信标起作用了。一股稳定的谐律波从植入点扩散开来,如同锚点般固定了她的核心时间感知。扭曲感逐渐减轻,虽然周围的时间流速依然异常,但她至少能保持思维的连贯性。
穿梭艇成功着陆在前哨站边缘的一片停泊区。伊芙琳打开舱门,踏上这片被时间囚禁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比从外部观察时更加诡异。前哨站的建筑看起来崭新如初,没有任何磨损或老化的痕迹,但一切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动:一片从建筑上飘落的金属碎屑在空中缓缓旋转,需要好几分钟才能下落一厘米;远处观测塔顶的旗帜每一次飘动都需要数小时;甚至空气的流动都肉眼可见,像是浓稠的糖浆在缓缓搅动。
而前哨站内的人员——自由学者联盟的幸存者们——则处于一种半静止状态。伊芙琳看到一名学者正坐在观测室的控制台前,他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手指距离按钮只有几毫米,但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分钟(从外部时间看)。另一个走廊里,两名船员正在交谈,他们的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某个瞬间。
伊芙琳开始向前走。在极端慢速的时间流中,她的正常速度显得如同闪电。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穿越了数百米的距离,来到主建筑入口。这个过程中,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会在尘埃中留下清晰的脚印,但那些脚印的边缘在以极慢的速度模糊、消散——时间正在试图修复她这个“异常”带来的扰动。
进入主建筑,内部的景象更加清晰。伊芙琳找到了自由学者联盟的指挥中心,五名学者和三名主要船员围坐在一张全息战术台前,台面上显示着复杂的时间流分析图。他们全都处于绝对的静止状态,只有眼睛偶尔会极其缓慢地眨动,显示他们仍然保有意识。
伊芙琳走到战术台前,伸手轻轻触碰台面。她的动作在前哨站的时间尺度下快如幻影,但当她的手指接触台面的瞬间,一圈银色的涟漪从接触点扩散开来——那是谐律信标在主动适应并同步局部时间流。
涟漪扫过整个房间,学者们的动作突然“加速”了。不是真的变快,而是伊芙琳的感知被谐律信标调整到了与局部时间流匹配的状态。现在她看学者们的动作就像看正常速度的影像,而学者们也突然“看到”了她——一个凭空出现在房间里的陌生人。
“你……”坐在主位的学者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有些沙哑,“你就是……外面的回应者?”
“我是伊芙琳,织梦者文明的代表。”伊芙琳自我介绍,“我进入了循环来亲自了解情况,商讨救援方案。”
学者们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惊讶、希望、怀疑、还有深深疲惫。主位学者(后来知道他叫阿拉斯特,自由学者联盟的首席时源学家)缓缓站起身:“五千年了……终于有人能进来。但你要明白,在这里的每一次对话,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循环中宝贵的几分钟。循环还剩……让我看看。”他瞥了一眼战术台上的计时器,“四十七小时十二分。然后一切重置,我们会回到循环开始的那一刻,保留记忆但环境完全恢复原状。”
“重置锚点在哪里?”伊芙琳直入主题。
阿拉斯特调出全息图,显示前哨站的三维模型。模型中,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前哨站地下深处闪烁。“在这里,地下三层的时间织纹稳定器核心室。那是循环的物理锚点,每次重置的指令都从那里发出。我们尝试过在循环结束前进入核心室,但无论我们以多快的速度赶到,总是在抵达前就重置了。时间流在阻止我们接近锚点。”
“如果从循环外部同时进入呢?”伊芙琳提出设想,“在你们感知中的重置瞬间,我从外部同步突入核心室,在指令发出的那零点三微秒窗口注入干扰谐律。”
阿拉斯特和其他学者交换了眼神。“理论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同步。我们的时间感知和外部时间完全脱节,如何确保你进入的瞬间正好是我们的重置瞬间?”
“谐律信标。”伊芙琳指了指自己的防护服,“我可以将信标的一部分分离出来,留在这里作为同步基准。它会持续监测循环的时间相位,当检测到重置即将发生时,会向外部发送一个超前预警信号。外部的救援队根据这个信号计算精确的进入时机。”
这个提议让学者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如果是这样……确实有可能。但我们还需要考虑另一个问题:核心室内部的环境。那里是时间织纹最密集的区域,时间流速可能比这里还要慢数万倍,甚至可能出现时间倒流区域。你的身体和设备能承受吗?”
伊芙琳没有立即回答。她调出防护服的系统数据,查看织纹谐振膜的耐受参数。“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谐振膜可以承受最高十万倍的时间流速差。如果超过这个值,分子结构可能会因为时间应力而解体。我们需要先探测核心室的实际环境。”
“我们有一台还能工作的远程探测器。”一名年轻学者(后来介绍叫莉娜)说,“虽然它的时间感知也会受影响,但至少能传回基础数据。”
探测器被激活,通过通风管道送往地下三层。传回的数据让人心惊:核心室内部的时间流速是前哨站其他区域的三千倍,也就是说,比外部正常时间慢三千六百万倍。在这个流速下,伊芙琳的谐振膜接近耐受极限。
“还有另一个问题。”阿拉斯特指着数据显示的时间流图谱,“核心室内部的时间流不是均匀的。有些区域的时间在正向流动,有些区域在倒流,有些甚至处于静止状态。这些不同时间相的界面会产生强大的时间剪切力,足以将任何物体撕碎。”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但伊芙琳没有退缩。“如果我们能绘制出核心室内的时间流图谱,找到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呢?”
“理论上可能,但实际操作……”阿拉斯特摇头,“探测器只能提供粗略数据,要绘制精确图谱需要进入核心室内部进行多点测量。而一旦进入,你就会被困在那些极端时间流中。”
僵局再次出现。要救援,需要精确数据;要获取精确数据,需要冒巨大风险。
就在此时,伊芙琳防护服内的谐律信标突然发出强烈的脉动。不是危险警告,而是一种……共鸣响应。
“怎么了?”阿拉斯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我的信标……在回应某种东西。”伊芙琳感受着那股脉动,“它感应到了时间织纹中的某个谐律特征,正在尝试建立连接。”
阿拉斯特迅速调出核心室的谐律监测数据。“确实!时间织纹在变化!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战术台上的全息图开始自动重组,显示出核心室内部的新情况:那些原本混乱的时间流正在重新排列,形成一条清晰的、相对稳定的通道,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锚点装置。通道两侧的时间流依然混乱,但通道内部的流速稳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这是节点在主动协助我们?”莉娜难以置信。
阿拉斯特盯着数据,突然恍然大悟:“不,不是节点本身。是节点的守护者之灵!时源穹顶的节点之灵没有完全沉睡,它一直在观察!现在它感应到了另一个节点守护者的谐律信号——”他看向伊芙琳,“你带来的信标中,是不是注入了记忆回廊节点之灵的力量?”
伊芙琳点头:“是的,静默之梭——记忆回廊的节点之灵,在我的信标中留下了它的谐律印记。”
“那就对了!编织者文明的七个节点守护者之间存在着深层的连接网络。当一个守护者感应到另一个守护者的谐律出现在自己的领域时,会本能地提供协助,这是它们协议的一部分!”阿拉斯特的声音激动起来,“时源穹顶的守护者之灵正在为我们开路!但它的力量很微弱,这条通道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伊芙琳立即做出决断:“那就现在行动。阿拉斯特博士,我需要你们提供核心室锚点装置的详细结构图,特别是它的指令发射机制。莉娜,你负责监控通道的稳定性,一旦有变化立即警告。其他人准备,在下一次循环重置时,我们实施救援。”
时间紧迫。距离下一次循环重置还有四十六小时(自由学者联盟感知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伊芙琳和学者们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并等待外部的救援舰队做好同步突入的准备。
通讯信号通过分离的谐律信标发出,外部收到了详细的行动方案。明镜女士和李锐组织救援队,三艘侦察舰调整到最高警戒状态,所有武器和防御系统锁定前哨站地下区域。
等待期间,伊芙琳与自由学者联盟的成员进行了深入交流。她了解到这个学术组织曾经的辉煌——巅峰时期拥有三百多名来自十七个不同文明的顶尖学者,专门研究宇宙的深层奥秘。时源穹顶是他们最重要的研究项目,却也因此被困。
“如果我们能出去,”阿拉斯特在交流中说,“自由学者联盟愿意加入织梦者文明。五千年的囚禁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知识如果不为生命服务,就失去了意义。我们曾经只追求纯粹的理论,但现在我们想用这些知识做些实际的事——比如帮助你们对抗收割者,寻找归乡之门。”
伊芙琳郑重接受了这个提议。自由学者联盟对时间现象的理解,对织网节点的研究经验,将是织梦者文明的宝贵财富。
重置时刻逐渐临近。战术台上的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十分钟,所有人各就各位。伊芙琳已经深入地下,来到核心室的入口前。透过厚重的防护门窗口,她能看见内部那个巨大的银色装置——时间织纹稳定器,也就是重置锚点。装置表面流淌着不断变化的光纹,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一次时间流的微调。
外部的救援舰队已经就位,三艘侦察舰的主炮锁定前哨站地下区域,但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准备在伊芙琳发出信号时,用谐律炮轰击出一个临时的时空窗口,让她能在重置瞬间突入核心室。
“通道稳定性百分之九十四,正在缓慢衰减。”莉娜报告,“预计还能维持八分钟。”
“外部舰队准备就绪。”明镜女士的声音通过信标传来,“谐律炮充能百分之百,时间窗口计算完成,误差范围正负零点零五微秒。”
“核心室内部时间流图谱稳定。”阿拉斯特盯着监测屏幕,“锚点装置的指令发射机制已经分析清楚,它在重置瞬间会开放一个持续零点三微秒的控制接口。伊芙琳,你需要在接口开放的瞬间,将这枚数据针刺入。”他递过来一个微小的银色针状物,“里面包含了我们五千年来计算出的反重置编码,它会欺骗锚点装置,让它认为重置已经完成,从而暂停一个循环周期。”
伊芙琳接过数据针,小心地收纳在防护服的特制插槽中。针的表面冰冷,但内部能感觉到微弱的谐律脉动——那是自由学者联盟五千年坚持的结晶。
倒计时三分钟。
伊芙琳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谐律信标在她体内稳定地脉动着,与外部舰队的谐律炮、与核心室的通道、与即将苏醒的节点之灵,都建立了清晰的连接。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个巨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所有线条都在此刻汇聚。
倒计时一分钟。
核心室内的银色装置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光纹流动速度加快。时间流图谱显示,整个前哨站区域的时间结构正在向重置点收缩。
倒计时三十秒。
“通道稳定性下降到百分之七十一!”莉娜的声音带着紧张,“守护者之灵的力量在减弱!”
“保持稳定,我们马上行动。”伊藤琳安抚道。
倒计时十秒。
伊芙琳将手放在防护门的开启控制板上。门外,救援舰队的谐律炮已经进入最终发射序列。
五、四、三、二、一——
防护门猛地打开,伊芙琳如离弦之箭冲入核心室。与此同时,外部空间,三道银色的谐律光束精准命中前哨站地下区域的同一个点,撕开了一个短暂的时空窗口。
核心室内的时间流瞬间变得狂暴。即使有守护者之灵开辟的通道,边缘的时间剪切力依然如刀锋般刮过伊芙琳的防护服。织纹谐振膜表面爆发出密集的火花,那是不同时间相位摩擦产生的能量释放。
锚点装置就在前方三十米处。伊芙琳能看到装置中央的一个接口正在缓缓打开,那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二十米。防护服的左臂谐振膜出现裂痕,时间流开始渗入,她的左手突然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被加速到了未来时间相位,暂时脱离了当前时间流。
十米。她咬牙前冲,右手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数据针的震动,那针在共鸣,在与锚点装置的控制接口产生谐律共振。
五米。接口完全打开,持续时间的倒计时开始:零点三微秒。
伊芙琳用尽全力将数据针刺入接口。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静止,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核心室内所有的时间流同时凝固,连光子的运动都停了下来。只有伊芙琳的意识还能活动,她能看见自己刺入数据针的动作被定格在半途,能看见防护服上的火花凝固成璀璨的光点,能看见锚点装置表面流动的光纹变成了固态的雕刻。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古老、疲惫、但带着欣慰:
“五千年了……终于有继承者到来……还带来了另一个守护者的问候……”
时源穹顶的节点之灵,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