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在耳畔呼啸,却不再刺骨,反而如温润的绸缎拂过面颊。霍元鸿踏浪而行,双足未沾一滴海水,脚下水道自动延展,宽三尺,深不见底,两侧浪墙凝滞如琉璃,映出他此刻的倒影??不再是那个被血莲追索、被母巢围猎的逃亡者,而是一具被天地重新锻打过的躯壳:眉骨微隆,隐有山势;下颌线如刀削,沉静中蕴藏雷霆;双眼开阖之间,光华内敛,却似能照见人心最幽微的褶皱。他左腕金线已悄然隐去,可每一次脉搏跳动,都有一丝极细的金芒自心口透出,在皮肤下蜿蜒游走,仿佛一条蛰伏的龙,正以他的血为河,以他的骨为岳,默默丈量着这方天地的经纬。
渔船残骸越来越近。那尊青鸾木雕的羽翼边缘,竟浮起一层薄薄的金晕,与他掌心明灭的光点遥相呼应。霍元鸿脚步未停,目光却微微一顿??木雕右爪所握,并非寻常云纹,而是一枚断裂的青铜箭镞!镞尖朝下,深深嵌入朽木,断口处泛着诡异的暗红锈迹,宛如干涸百年的血痂。
他身形微沉,足尖轻点水面,借力腾空而起,如一片无重之叶,无声落于船头。指尖探出,不碰木雕,只悬于箭镞上方三寸。刹那间,一股沉郁、苍凉、裹挟着铁与火气息的记忆碎片,轰然撞入识海!
不是画面,是**触感**??
粗粝的青铜箭杆紧贴掌心,汗液与血混在一起,黏腻滚烫;
弓弦崩响的震颤顺着臂骨直冲脑髓,耳膜嗡鸣;
箭镞离弦那一瞬,视野被拉长、扭曲,前方不是靶心,而是漫天飘落的雪,雪中矗立着一座覆满冰霜的黑色巨门,门上刻着与铜牌背面如出一辙的篆文:“**武陵不闭,薪火不熄**”。
“噗”地一声轻响。
箭镞断口处的暗红锈迹,竟如活物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崭新如初的青铜本色!更奇异的是,那锈迹并未坠入海中,而是在半空悬浮、旋转,渐渐凝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色符印,边缘燃烧着无声的灰白火焰,缓缓飘向霍元鸿左掌。
他没有闪避。
符印触掌即融,化作一道灼热烙印,深深嵌入皮肉。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血脉归源般的悸动。紧接着,他识海深处,那幅于虚空中所见的太极图骤然亮起!图中旋转的铜牌表面,竟浮现出与这赤色符印完全一致的纹路!而太极图外,那墨色守界人的身影,第一次……微微颔首。
“青鸾衔镞,破障之引。”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并非来自外界,亦非陈承业,而是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昆仑墟裂,武陵门开。你既承薪火,当知??火种所在,即是门枢。”
话音落,霍元鸿左掌心那枚新生烙印骤然炽亮!一道金红色光束激射而出,不射向天空,不射向大海,而是笔直没入脚下腐朽的船板!
“咔嚓??!”
整艘渔船,从船头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瓦解、消散,化为无数金色光点,如萤火升腾。光点并未飘散,而是在半空急速旋转、压缩,最终凝成一枚仅有鸽卵大小的……**青铜罗盘**!
罗盘无针,唯有一圈古拙的同心圆环,环上刻满细密星图,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那枚刚从木雕上取下的青铜箭镞。箭镞尖端,正对着罗盘边缘一处极其微小的刻痕??那刻痕形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双翼展开,恰好构成罗盘的“子午”方位。
霍元鸿伸手,稳稳托住罗盘。
入手温润,毫无金属的冷硬,反而像捧着一块浸透了阳光的暖玉。罗盘在他掌心微微震颤,箭镞尖端所指的方向,赫然是??**正北偏西十五度**!那里,是北海道与千岛群岛之间的死亡海沟,终年风暴肆虐,声呐探测皆成盲区。
就在此时,他左腕内侧,那道曾令陈承业动容的金线,再次浮现!它不再静止,而是如活蛇般疾速游走,沿着手臂经络向上蔓延,瞬间抵达肩头,继而分出数缕细丝,精准缠绕住罗盘边缘的星图刻痕!金线与星图接触之处,光芒流转,罗盘表面那些原本晦暗的星辰标记,竟一颗接一颗,次第亮起!每一颗亮起的星辰,都对应着地图上一个坐标??津门、东京、新加坡、孟买、开普敦、里约、纽约……全球七座最大的地下育苗站,如同被无形之线串联的灯塔,在罗盘上投下清晰无比的光点!
而所有光点的尽头,那片被罗盘箭镞死死锁定的死亡海沟深处,一点幽邃如黑洞的暗色光斑,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烛火计划,终章启动。**
霍元鸿的目光扫过罗盘,最终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掌纹深处,那点随心跳明灭的金芒,此刻正与罗盘中央的箭镞尖端,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每一次明灭,罗盘上的光点便随之轻轻摇曳,仿佛在呼吸,在等待。
他忽然明白了陈承业那句“你的路,和我的……不一样了”的深意。
老人走的是“守”,以身为牢,八十七年囚禁,只为护住一线火种不灭;而他霍元鸿,走的却是“破”与“燃”??破伪仙之巢,燃己身之火,更要燃尽这遍布全球的、以孩童血肉为薪的黑暗育苗网络!守界人赐予他的,从来不是苟活的余烬,而是燎原的星火!
念头既定,霍元鸿五指缓缓收拢,将青铜罗盘紧紧握于掌心。罗盘温顺地贴合着他掌纹的起伏,箭镞尖端的寒光,与他眸中沉静的火光,交相辉映。
他不再看那片废墟,不再回望陈承业所在的方向。身形一纵,如离弦之箭,朝着罗盘所指的死亡海沟,决然射去!身后,海浪自动合拢,只留下一道笔直、平滑、仿佛被神?之刃劈开的水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