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百姓紧张地左右张望,道:“若是胡妖女的大军来了,我们……”
说着说着,泪水就下来了,谁不知道胡妖女动不动就屠城的,自己只怕要死了。
有百姓看着手里的柴火棍,骂道:“就用这些东西让老子为官老爷送死?”
有百姓低声道:“我们的田地家产早就被充公了,胡妖女杀进来,我们是集体农庄种地,胡妖女不杀进来,我们也是集t体农庄种地,有什么区别?”
好些人用力点头,换个管事而已,又有多大区别?
一个百姓大声道:“我家以前给张老爷家种地,集体农庄了,还是给张老爷家种地,有什么区别?”
一群人用力点头,虽然多吃了一些野菜馒头和芋头,但是那是自己起早摸黑干了数倍的活计换来的,仔细想想有些吃亏。
一个年轻男子听着四周百姓言语中都是对荆州朝廷的不满,以及满满的想要投降的念头,大怒,厉声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若是没有杨荆州,你们早就饿死了!”
那年轻男子指着一个人的鼻子,厉声道:“你给张老爷种地,全家都要饿死了,杨荆州来了,你全家都活下来了,吃得比以前多了数倍,这不是杨荆州的大恩大德吗?”
他又指着一个妇人道:“你家以前没有壮劳力,想要租一份田地都没人肯,若不是杨荆州让你家进了集体农庄,你全家都饿死了!”
那年轻男子又指着远处一个男子道:“若是没有杨荆州,你孩子能够在学堂识字?你说!你是不是受了杨荆州的大恩大德?”
他重重地往地上吐唾沫,双眼血红,恶狠狠道:“士为知己者死!杨荆州以国士待我们,我们就要为杨荆州血战!”
那年轻男子环顾四周,杀气四溢:“谁若是不愿意为杨荆州血战,谁若是逃跑,老子就砍下他的狗头!”
附近一群年轻人大声叫好:“若是没有杨荆州,哪里有我们的今日?”
有人大声鄙夷道:“这些人就是白眼狼,吃杨荆州的,住杨荆州的,穿杨荆州的,竟然想投降胡妖女,也不怕天打雷劈吗?”
有人举起手里的棍子挥舞着,叫道:“荆州是我们的家园,谁毁灭我们的家园谁就是贼人,大家伙儿一齐杀贼!谁若是不肯,就是从贼,杀无赦!”
一群怯懦的百姓看着四周杀气四溢的年轻人们,赔笑道:“对!谁若是不记得杨荆州的好,谁就是贼人!”
有百姓仿佛忘记了方才亲口说的言语,脸上满是为了杨荆州而死的激动,大声道:“没有杨荆州就没有我们!为了杨荆州,哪怕战死也是光荣的!”
有百姓大声叫嚷:“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无数百姓应和着,叫嚷声越来越整齐:“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西陵县城头,张温听着四处传来的口号声,止不住露出了笑容,转头对一群官吏和士人道:“民心可用矣!”
一群官吏和士人重重点头,这集体农庄果然是利器啊。
有士人笑道:“这是张公对百姓仁慈,百姓才愿意为了张公效死。”
张温微笑,这种马屁听着舒服,他纠正道:“百姓不是为了老夫效死,是为了杨荆州效死。”
“杨荆州爱民如子,百姓敢不效死乎?”
张温看着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充满了自信,有一群为了保护家园而死战的农庄百姓,怎么会打不过胡轻侯?
他大声道:“胡轻侯逆天行事,我等顺天而为,这是道胜!”
“胡轻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战,我等为了自己的家园而战,这是义胜!”
“胡轻侯远道而来,人马疲惫,我等以逸待劳,这是兵胜!”
“胡轻侯……”
远处,忽然有千余男女老少穿上了纸甲,在头上裹了黄巾,亮出刀剑,凄厉咆哮:“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凄厉的叫嚷声在无数百姓的口号声中原本并不显眼,可是这与众不同的凄厉喊声所过之处寂静一片,所有西陵县的百姓惊疑不定。
有百姓惊讶地问道:“这是当年黄巾贼的口号吗?”
荆州虽然黄巾贼闹事分分钟就平定了,但是这简单却又深入人心的口号却被无数人记住。
有百姓摇头道:“不对,黄巾贼的口号是四句,胡妖女的口号才是两句……啊?胡妖女!”
无数人凄厉大叫:“胡妖女!”
西陵县城头,张温与一群官吏和士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了,不过是一次为了振奋人心的演习,怎么就冒出了黄巾贼?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凄厉的喊叫声再次传来。
张梁带着千余人仰天怒吼。
曾经想要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
曾经想要给天下人饱饭吃的伟大心愿;
曾经带领无数快要饿死的百姓拿着木棍柴火棍与铜马朝武装到牙齿的官兵厮杀的悲壮;
曾经看着无数头裹黄巾的尸体倒在道路上,无数黄色的头巾散落在荒野中,无数头裹黄巾的百姓仓惶逃向大别山的绝望;
曾经以为不受攻击,没有门阀地主的大别山能够让黄巾百姓有口饱饭吃,却最终落空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尽数在这短短的八个字中爆发出来!
张梁的眼神深邃,凶残、愤怒、憎恨、绝望、委屈、无奈、伤心等等汇聚在一起,再一次厉声咆哮:“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千余黄巾士卒眼睛血红,凄厉大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西陵县前数万集体农庄百姓呆呆地看着千余黄巾士卒,不知所措。
西陵县城头,一个士人茫然地看着那千余头裹黄巾的士卒,喃喃地道:“黄巾贼?怎么回事?难道是哪个集体农庄胡乱喊口号?”
另一个士人期盼地看着张温,柔声道:“只是张公安排的演习吧?”
张温的口水差点喷到了那士人的脸上:“演习个P!是胡轻侯!胡轻侯杀过来了! ”
一群官吏和士人死死地看着张温,凄厉惨叫:“啊啊啊啊!”
西陵县外,张梁举起长刀,厉声道:“杀!攻破县城,杀光士人门阀!”
千余黄巾士卒齐声大叫:“杀!”疯狂地冲向西陵县百姓,瞬间鲜血四溅。
一群西陵县百姓看着千余黄巾士卒冲来,有人厉声道:“是胡妖女的人!列阵!列阵!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有人急急忙忙地列队,可是更多的人仓皇地向后逃窜:“救命!救命!”
“快进城!”
想要列阵的勇敢百姓立刻被人潮裹挟,向着西陵县城退却。
一个勇士大声叫着:“不要跑!列阵!”
惊恐的人潮推着他向后而去,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看着千余黄巾贼一路砍杀西陵百姓。
西陵县城头,张温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喝道:“胡轻侯,卑鄙小人,为何不依据兵法正道?为何混在人群中偷袭?无耻!下流!”
他满心愤怒,厉声道:“吹响号角,与贼人死战!”
号角声悠悠响起,可城内的士卒却被疯狂涌向城内的西陵百姓堵住了道路,出不得城。
张温看着县城下乱成一团,黄巾士卒不断地靠近,而西陵县百姓有的仓惶往城里逃,堵住了城门不能动荡;有的向远处逃;有的站在远处看热闹。
他只觉西陵县百姓人心之烂,烂出新高度。
张温目眦欲裂,厉声道:“你们人多,为何不与贼人死战?杨荆州仁德如此,你们为何不报恩?”
拼命想要进城的西陵百姓理都不理,你为何不自己下来死战?
一个集体农庄的队伍中,有百姓凄厉叫着:“逃啊!”
“噗!”一把锄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瞬间就打杀了他。
一个年轻男子拿着血淋淋的锄头,厉声道:“谁敢逃跑,我就杀了谁!”
四周数十个年轻男子跟着大叫:“谁敢逃跑就杀了谁!”
数百个百姓畏惧地看着他们,只能老实停下脚步。
为首的年轻男子厉声道:“列阵!”
数百个百姓仓惶列阵,虽然脸上满是惊恐,但方阵却似模似样。
那为首的年轻男子厉声道:“为了杨荆州,为了我们的家园!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数百个百姓跟着他大声叫嚷:“为了杨荆州,为了我们的家园!”
附近逃窜的集体农庄百姓不断地被这百余百姓拦住:“列阵!不然杀了你!”
混乱之中有人带头,无数人立刻就盲从了,纷纷叫道:“列阵!列阵!”
有的人手里早已空无一物,随手抓起一把泥沙,大声叫着:“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片刻间,数千人汇聚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挡在了黄巾军和西陵县城前。
西陵县城头,张温大喜过望,叫道:“好!我西陵县果然有英雄豪杰!”
他大声道:“我军人多,优势在我!先杀了胡轻侯的先锋,再杀胡轻侯!”
无数人瞩目中,千余黄巾军士卒冲向t数千西陵农庄士卒的方阵。
西陵农庄士卒方阵中,为首的年轻男子厉声叫道:“我们的家园就在身后,我们无路可退!若有退守,后排杀前排!”
数千西陵农庄士卒大声叫嚷口号,可是看着千余头裹黄巾的士卒疯狂冲来,好些人农庄士卒浑身发抖。
一个农庄士卒看着黄巾士卒手中亮闪闪的刀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柴火棍,怎么都不信自己可以活下去,他流泪痛哭:“不!不!我不要死!”却又不敢逃跑,唯恐被后排杀了。
另一个农庄士卒恶狠狠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黄巾士卒,狞笑着:“你们就是老子的军功,就是老子走上青云路的垫脚石!老子一定可以砍杀了你们!”
有农庄士卒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双眼通红,不断地叫着:“我们人多!优势在我!我一定能活下去的!我要娶十个老婆!”
两支军队越来越近,最后撞在一起,双方同时凄厉大叫:“杀!”
一个黄巾士卒一刀恶狠狠砍下,对面的农庄士卒凄厉大叫,举起手里的柴火棍格挡,下一秒,柴火棍折断,那农庄士卒的脑袋上鲜血淋漓。
一个集体农庄的士卒举起锄头猛然砸向一个黄巾士卒,那士卒轻轻一闪就躲开了锄头,不等那农庄士卒再次举起锄头,一刀就刺入了那农庄士卒的肚子。
另一个角落,一个黄巾士卒连杀数个集体农庄士卒,放声大笑:“就你们也配挡住老子!”
集体农庄士卒的方阵中,为首的年轻男子厉声叫嚷:“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拼命驱赶农庄士卒向前。
下一刻,前方有农庄士卒凄厉大叫:“我不想死!”转身就逃。
后排的农庄士卒不但没有击杀前排,反而扔下了手中的棍子,同样转身就逃。
只是一瞬间,数千西陵农庄士卒的方阵崩溃了,数千农庄士卒四散奔逃。
为首的年轻男子大声呵斥:“不要逃!谁逃就杀了谁!”却没人理睬他。
四散奔逃的人潮中,数个黄巾士卒围住了那为首的年轻男子,数刀砍下,那为首的年轻男子顿时没了声息。
原本对挡住黄巾军抱着一丝希望的西陵百姓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有人开始攀爬城墙,有人奋力向水泄不通的城门挤去,有人向荒野逃跑。
“快逃!”
“不要杀我!”
“救我!”
各种惨叫声弥漫天空。
张温被几个士卒拖着下了城墙,他犹自叫着:“他们人少,不要怕,杀了他们!”
几个士卒拼命推开挡路的百姓,一边叫着:“司农,快逃!”
张温看着城门处挤得密密麻麻的人,听着凄厉地喊叫声越来越近,又看到城门处鲜血四溅,挤成一团的西陵百姓纷纷倒地,只觉耳边嗡嗡响,视线也模糊了。
他茫然转头四顾,这是不是在做梦啊?
张梁杀入西陵县,见人就杀,又点燃了大火,西陵县内更是乱做一团,无数西陵百姓凄厉大叫:“快逃啊,快逃!”
张梁一路杀到府衙,看着满地狼藉,心神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黄巾军击破铜马朝郡县,纵横无敌的风光时刻。
他大声笑道:“来人!收编西陵县所有百姓,攻打其余县城!”
张梁看着四周轰然响应的黄巾军士卒,这些人跟着他东征西讨,一路逃亡,个个都是真正久经沙场的老卒,哪里是一群没有见过血,只会列阵的农庄士卒可以比的?
他微笑着,看着一张张熟悉的、憔悴的脸,大声道:“攻陷粮仓,今日吃个痛快!”
千余黄巾士卒大声叫嚷:“吃个痛快!”
好些士卒眼中泪水长流,向胡轻侯投降后早就有了饱饭吃,可这“吃个痛快”依然像是烙印般深深留在心中,世上再也没有比“吃个痛快”更重要的事情了。
……
月白接到张梁部千余黄巾士卒夺取了江夏郡治所西陵县的消息,一怔之下,一刀砍在案几上,厉声道:“我好恨啊!”
一群将领悲伤地看着月白,乱拳打死老师傅,谨慎小心的正规军被一群山贼抢了头功。
月白厉声道:“向南,取江夏,而后杀往江陵!”
柴桑。
赵恒得知张梁破了西陵县,怒骂了半天自己胆小,却依然下令道:“水军且不要动,遇到洪水,水军会全军覆没的。”
“派三千先锋夺取江夏郡蕲春、下雉二县。”
赵恒很清楚他这一路大军的主力其实是水军,攻陷江夏郡后水军沿长江逆流而上取武陵郡,那么荆州的主力就会尽数被截断了退路。
……
襄阳城外。
数百辆发石车一齐对着襄阳城发射,巨大的石头铺天盖地。
无数黄国士卒大声叫嚷:“破城!破城!”
巨大的撞击声中,坚固的襄阳城墙上出现一个个凹坑,坚固的城门更是早已粉碎,露出后方填满了泥土的城门洞。
战局进入了残酷又枯燥的围城破城阶段。
军营一角,千江雪清点着库存物资,不断地下令:“……木材少了,你们一军这十日内就去伐木……”
“……药材为何还不到?立刻去催!”
“……粮食已经够五日所食了,暂且不要运了……”
“……你们这一军去挖坑,干什么用?埋粪便!”
“……你们去洗衣服,今明两日天气晴朗……”
千江雪忙碌地安排工作,她只会花拳绣腿,冲锋陷阵是不行的,但是军中少不得人手处理后勤事务。
万山月抽空送了一些吃食过来,千江雪随手接过吃了,唉声叹气:“我是不是不该来?”
“镀金”只是自己人之间的玩笑话,千江雪的目标是当文官,然后躺平,没想当个大官,或者威震天下什么的,“镀金”干什么?
她作为一个文官又镀哪门子金?
何况她是老老实实干活的南阳郡基层文官,自然有业绩有功绩,何需镀金?
这次随军出战纯粹是千江雪一时热血沸腾,以及想着衣锦还乡。
可是军中的事务比她在宛城处理的多了十倍,更急切了百倍,一丝错漏都能有,深深感受到了压力。
若是她忘记了柴火,整个军营数万人都要挨冻或者没有热饭食;
若是她忘记了补充(弩)矢,说不定敌军从冲过来了;
哪怕她只是忘记了处理一堆“肥水”,整个营地臭气熏天还是小事,只怕会疾病横行。
真是压力巨大,功劳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万山月笑道:“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千江雪呵斥道:“滚!”
若是她现在走了,这营地中数万人的后勤怎么办?
千江雪唉声叹气,战争就是一国的总动员,将士固然在前线血战,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也在为了前线运输粮食衣物刀剑,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
她的作用就是不要让这无数人的力量和心血消耗到了没用的地方。
若是因为数万人围着一箱箱(弩)矢却找不到开箱子的杆子,导致了战争的失败,那就太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