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曹军士卒越来越少,只剩下十几个的时候,曹军士卒发一声喊,转身就逃,唯有吕虔一个人面对百十个黄国士卒。
吕虔厉声道:“我是任城吕虔,谁过来受死!”
十余支长矛一齐刺出,吕虔只格挡了数支,其余长矛尽数刺入了他的身体、脑袋。
襄阳城的另一个角落。
大火烧到了发石车上,最后一台发石车终于被毁。
一个曹军少年凄厉地惨叫:“十六叔,怎么办?”
赵武看着族中子弟兵满是泪水和惶恐的脸,厉声道:“跟我走!我们去西门!”
四周一群赵族子弟兵仓皇地跟在赵武身后,一路杀退了数股黄国士卒,不知不觉有数百曹军集体农庄士卒跟在他们身后。
天空数块巨石落下,一间屋子瞬间塌了,尘土弥漫。
有人尖叫,有人麻木,有人大声咳嗽。
烟尘中,赵武踩着一具尸体,绊倒在地。
“嗡嗡嗡!”无数箭矢声划破天空。
他大声叫道:“(弩)矢,趴下!”
四周惨叫声不绝,待得烟尘散去,赵武起身环顾四周,那射箭的黄国(弩)兵已经不见踪影。
他大喜道:“快!我们快走!”
有人惨叫着努力站起来,有人一跃而起,有人在地上惨叫打滚:“救我!救我!”
赵武举步前进,却见那个喊他“十六叔”的族中少年被(弩)矢射穿了胸膛。
“十六叔……十六叔……”那赵族少年惊恐又痛楚地叫着,“我不想死……我不……”
声音戛然而止,那少年睁着眼睛,没了气息,眼神中犹自带着惊恐和想要活下去。
赵武仰天嚎叫:“不!”
他已经见了无数江东子弟、荆州子弟,以及族中子弟战死。
他应该已经早就麻木了。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没了生气的眼睛,赵武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为了家族产业,为了不成为种地的农民,为了儒家,为了士人,为了门阀,为了无数该死的东西而加入曹军,真的值得吗?
一群士卒裹挟着赵武向西而去:“快逃!胡轻侯杀来了!”
赵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族中少年的尸体,在乱军中已经被无数人踏了无数脚。
……
高楼上,曹躁身边只剩下百十个士卒,襄阳城内到处都是黄国士卒的歌声,哪怕是城北的码头也是浓烟滚滚。
曹洪带着数百人到了楼下,透过浓烟看到曹躁犹在高楼上,大声叫道:“主公,快随我杀出城去!”
曹躁摇头道:“子廉,你快走!曹氏不能没有你。”
曹洪大怒,将头盔扔在地上,厉声道:“何以做小儿女态!输了一回又如何?输了百回千回,总有一回能够赢的!”
曹躁微笑,曹洪真是单纯啊,不明白大局。
一个声音穿过浓烟传了过来:“曹躁若是不死,他的儿子就要死,曹氏就要灭族。”
曹洪猛然转身。
“嗡嗡嗡!”无数(弩)矢激射,曹洪仓惶趴下,身边数百个士卒却尽数中了箭矢。
曹洪握紧了长矛,厉声道:“胡轻侯!”
高楼上,曹躁温和地笑道:“胡左中郎将。”
浓烟消散,胡轻侯远远地站着。
她不理会曹躁和曹洪,道:“查仔细了,朕不想被火(药)炸第三次。”
无数禁卫军仔细地搜查着附近的房屋,更有数百个禁卫军仔细检查地面,绝不敢疏忽了半分。
曹躁大笑:“胡左中郎将何以如此胆小,且上楼与曹某喝上一杯。”
胡轻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高楼,坚决不上楼。
“老曹素来奸诈,朕今日差点阴沟里翻船,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谁知道你是埋了(炸)药还是准备了几万斤煤炭。”
曹躁又是大笑,道:“曹某集荆州之力才聚集了如许多的奇物,却不曾炸死了胡左中郎将,安有更多的奇物?”
他笑道:“这楼中没有奇物,唯有数万斤木材。”
“曹某与胡左中郎将痛饮几杯就点火(自)焚,以胡中郎将的身手安会惧怕区区大火?且上楼一聚。”
胡轻侯第一时间下令:“再退后三丈!长矛手,刀盾手,弓(弩)手都准备好了,小心刺客!”
曹躁看着胡轻侯紧张小心,大声欢笑。
他对着胡轻侯遥遥举杯,一饮而尽,道:“能够在临死前与胡左中郎将一晤,苍天待曹某何其厚也。”
胡轻侯淡淡地道:“你搞错了,苍天待你丝毫都不厚,不然岂会有胡某降世?”
曹躁悠悠又给自己斟酒,道:“曹某其实一直很佩服胡左中郎将。”
“出身流民,白手起家,以弄臣奸佞混迹朝廷,这些都罢了。”
“世上白手起家之人何其多也。”
“何井、十常侍、曹某的祖上,铜马朝开国皇帝刘秀,前汉朝开国皇帝刘邦,难道不是从草莽白手起家?”
曹躁盯着胡轻侯,慢慢地道:“曹某佩服胡左中郎将的是胡左中郎将一直不曾忘记天下百姓。”
他笑了,笑中带泪:“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可是孔孟的徒子徒孙何人做到了仁义?”
“门阀世家心中不曾把平民百姓当人,一群心情不好就能随便打死的贱人,一群一辈子不曾吃过饱饭,一辈子只是吃野菜糊糊,吃野菜馒头就是过年了的贱人,也配称作人?”
“门阀世家的公子贵女心中的仁义t,就是逢年过节多给丫鬟仆役发几个铜钱。”
“若是能够在门口给百姓施粥,发一些野菜馒头,那就是大善了。”
“若是能够看见穷人的时候泪流满面,伸手搀扶衣衫褴褛肮脏的平民老人,那就是天下最仁慈的人了。”
曹躁大笑:“一碗粥,几个野菜馒头,几个铜钱,几滴眼泪!”
“在豪门大阀的公子贵女心中这就是仁义!这就是慈悲!这就是善良!”
曹躁恶狠狠地道:“这些王八蛋知道百姓怎么活下去吗?知道一碗粥、几个野菜馒头、几个铜钱、几滴眼泪能够让百姓活多久?”
“百姓今日有一碗粥,明日呢?”
“施舍一些自己不在意的东西就是大仁大义了?”
“让百姓一日有粥喝,有野菜馒头吃,就是大仁大义了?”
“荒谬!无耻!”
曹躁厉声骂着,满脸通红。
他握紧了拳头,大声道:“豪门大阀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仁义,什么是百姓,不知道百姓也是人,那么寒门就知道吗?”
“张温是寒门子弟,张温把百姓当人吗?”
曹躁冷冷地道:“张温在一石米三十万钱的时候举办美食大赛。”
“好一个知道民间疾苦的张温张司农!”
曹躁慢慢地道:“曹某想了许久才想明白。”
“人都是向上走的。”
“家徒四壁的女子嫁入了隔壁小门阀家,立刻就有了仪态,往来的都是其余小门阀家的贵女,言谈都是十几两银子一匹的绸缎,几千条鸭舌做得菜肴。”
“住在破庙的男子进了朝廷为吏,立刻就有了官威,每日与官员喝几百两银子一坛的好酒,与同僚笑谈在哪里买了房子,是否为子孙后代安排好了未来。”
曹躁淡淡地道:“何人低下头看脚下了?何人不是擡着头看天空?”
“何井、十常侍何曾注意过天下百姓?”
“以各种手段从底层爬起来的人何时回望过曾经的同伴?”
曹躁轻轻叹息,道:“曹某对胡左中郎将的敬佩,在于胡左中郎将不曾随波逐流,成为权贵的一份子,不曾忘记出身,不曾将曾经在一口瓦罐中吃野菜糊糊的人当做贱人。”
曹躁盯着胡轻侯,严肃地道:“世上能够不忘本,能够身居高位而记得脚下的百姓,努力为平民百姓说话做事谋福利的,唯有胡左中郎将一人。”
他举杯一饮而尽,道:“曹某不如胡左中郎甚矣,曹某佩服无比。”
曹躁轻轻放下酒杯,道:“可是,胡左中郎将为何要背叛朝廷?为何要弑君?”
他严肃地道:“若是你觉得陛下不好,你就去劝谏他;”
“若是你觉得朝廷不好,你就去改变它;”
“若是你觉得豪门大阀没有人性,就从你开始做一个有人性的人;”
“若是你觉得儒家学术空洞虚伪,你就用你的思想填满它;”
“若是你觉得陛下有缺点,朝廷有缺点,门阀有缺点,儒家学术有缺点,我们就一起修正它们,而不是一昧的谩骂,抱怨,逃离,更不是毁灭。”
曹躁一字一句地问道:“胡轻侯,你为何要做个乱臣贼子?为何要祸乱天下?为何要将这数千万百姓扯入战火?”
“你不是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而奋斗吗?你睁开眼睛看看四周,这襄阳城的浓烟战火,这襄阳城的残垣断壁,这襄阳城的遍地尸体,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胡轻侯平静地看着曹躁,忽然笑了:“王莽的朝廷有缺点,刘秀为何不加入朝廷,为何不改变它?”
“始皇帝的大秦有缺点,刘邦为何不加入朝廷,为何不改变它?”
曹躁愕然。
胡轻侯冷冷地道:“自朕斩杀刘洪以来,你真是对铜马朝忠心耿耿啊。”
“汝南袁氏想要称帝;颍川荀氏想要称帝;辽东刀琰,江东白亓称帝;”
“弘农杨氏名为铜马朝臣子,实为铜马朝逆贼。”
“天下诸侯人人都想要当皇帝,唯有你真心真意为了铜马朝。”
曹躁傲然微笑。
胡轻侯冷冷地道:“在你的心中,想必是得意非凡了。”
曹躁一怔。
胡轻侯继续道:“你有才华,有能力,有毅力,可惜身上背着‘赘阉遗丑’的招牌,哪怕已经是第三代了,哪怕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却依然被门阀士人排斥。”
“明明你父亲是朝廷九卿之一,可是却只能做袁氏兄弟的附庸,偏偏还不被当回事,门客都不如。”
“明明你要钱有钱,要官职有官职,要才华有才华,可是朝廷中的豪门大阀就是不愿意与你联姻,曹家竟然连个小门阀的贵女都娶不到。”
胡轻侯淡淡地道:“作为九卿之一大鸿胪曹高的儿子,你竟然只能娶娼妓,或者从谯县的老乡们中娶妻。”
曹躁脸色铁青。
胡轻侯道:“你努力加入朝廷了,努力改变朝廷了,努力融入豪门大阀了,努力改变豪门大阀了,然后你成功了吗?”
曹躁脸色更是大变,握紧了拳头。
胡轻侯盯着曹躁,道:“你失败了,想要朕与你走相同的道路也失败吗?”
她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道:“朕走了不同的道路,朕成功了。”
曹躁身体一震。
胡轻侯笑道:“你是铜马朝最后的忠臣,天下再无出其右者。”
“可是,你为何对铜马朝如此忠诚?”
“为了忠义二字?”
“为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为了不服朕是个平民女子?为了朕诛灭门阀?”
胡轻侯道:“都不是。”
“你对铜马朝忠心,与朕厮杀到底,只是为了摆脱‘赘阉遗丑’四个字。”
曹躁笑了,眼神中的悲伤浓烈极了。
他轻轻鼓掌:“胡轻侯不愧是曹某最大的敌人,不愧是夺取天下的雄主。”
曹躁为什么如此拼命?就是为了子孙后代再也不用背负“赘阉遗丑”四个字啊。
胡轻侯淡淡地道:“你只管放心。你死之后,朕一定会在你的墓碑上刻上‘前铜马朝唯一的忠臣、扬州牧曹躁’几个字。”
曹躁低声笑着,眼中带泪,道:“如此,多谢陛下了。”
“嗡嗡嗡!”一阵(弩)矢激射声。
高楼下,曹洪面门上身体上插了几十支弩矢,缓缓倒地,藏在背后的手掌中滑落一把袖(弩)。
曹躁泪水长流,嘶声道:“子廉!子廉!”
胡轻侯看都不看曹洪的尸体,淡淡地道:“甲胄果然是好东西,朕的(弩)矢也射不穿,可是朕的身边都是万一挑一的神射手。”
曹躁眼中流出血泪,双手紧紧握住了栏杆。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知道曹休带领虎豹骑在四处寻找朕,指望能够在乱军中斩杀朕。”
“朕其实也在等他。”
“朕带了足足三千禁卫军,人人铁甲、重(弩)、长矛、铁盾。”
“更有一万长矛兵就在朕的四周。”
“若是曹休来了,朕就送他上路。”
曹躁惨笑:“将军马上死,理所当然。”
胡轻侯负手而立,道:“朕冒着再次上当的危险前来见你,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
“朕虽然从你的言语中得到了朕想要的消息,但是朕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
她盯着曹躁的眼睛,问道:“你从何处得到的火(药)?何人教你的火(药)用法?”
曹躁一怔,笑道:“就这点小事?”
胡轻侯笑了:“果然如此。”
她转头道:“来人,传令舒静圆、白云、重阳、冲虚等人严查道门内部。”
“传令正一派镇元严查张鲁。”
胡轻侯淡淡地道:“这世上人才何其多也。”
曹躁笑了:“是了,原来《太平经》竟然是真的,这奇物火(药)在《太平经》中也有记录。”
曹躁放声大笑:“原来曹某不是输给了凡人,是输给了神仙啊。”笑声中有悲愤,却又有释然。
胡轻侯道:“是啊,若不是胡某夺了你的气运,你此刻位极人臣,横扫天下,流芳百世。”
曹躁笑得泪水都下来了:“陛下真是好心啊,最后还要安慰曹某。陛下一路前行,何时假手他人了?”
胡轻侯目光平静。
曹躁毫不在意地道:“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曹某技不如人,活该如此。”
胡轻侯轻轻鼓掌:“不愧是千古枭雄。”
曹躁看着胡轻侯,问道:“若是曹某的妻儿落在陛下手中,陛下可能记得故人之情,放他一条生路?”
胡轻侯认真地道:“不能。”
“若是你在洪水之后就自尽了,朕可以放过你的家人。两军交战,各凭本事,你手段t残忍,是不是有伤天和,那是老天爷的事情。”
“朕没有必要追杀你的家人孩子。”
“但是……”
胡轻侯冷冷地道:“朕差点死在火(药)之下,不杀了你全家,如何平息朕的怒火?”
她恶狠狠地笑着:“朕是暴君!朕不在乎道德,朕不在乎百姓的性命!”
“不仅仅这襄阳城内所有将士,朕一个不留,尽数都要杀了!”
“江陵也必须屠城!”
“不杀几十万人,如何让天下知道万万不可得罪了朕?”
曹躁惨笑:“果然……曹某愧对天下百姓……”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曹仁、曹纯兄弟只要不犯蠢,多半就能活下来。”
她看着曹躁的眼睛,道:“曹仁与朕的交情很不错,合作一向很愉快。”
“只要他二人手中不曾沾染了朕的子民的鲜血,朕不仅可以不杀他,还能重用他。”
胡轻侯轻轻地笑:“你也很配合,屡次与朕的厮杀都将曹仁曹纯远远地调开了。”
曹躁平静地道:“天下门阀都分散投资,曹某岂能不知?”
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整理衣衫,道:“劳烦陛下就等,曹某这就遂了陛下之意。”
胡轻侯平静地盯着曹躁。
高楼中不断有曹军士卒尖叫着逃出来,大火从高楼内燃起。
曹躁就站在高楼上,平静地看着胡轻侯,大声道:“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注2】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胡轻侯看着大火中渐渐化为火人,又化为焦碳的曹躁,轻轻叹息:“老曹,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