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少年终将成为恶龙
鲁肃紧紧抱着一块碎木板沿着汉水一路向下游漂, 十二月初的江水彻骨冰凉,他努力想要向岸边划去,却浑身无力,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碎木板, 大口的喘息。
江水中有一具尸体一直漂浮在鲁肃身边丈许处。
尸体面朝下, 鲁肃看不清是谁, 只是根据衣衫判断, 多半是个江东将领。
他看着水中的浮尸,悲从中来。
“想不到我苦学多年, 壮志未酬, 竟然要死在这里?”
泪水沿着鲁肃的面庞不断地流淌,却被江水遮掩住, 根本无从发觉。
忽然,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人声:“……这人还活着……杀了……”
鲁肃心中一凛, 转头望去, 却见几艘小船在江水中慢悠悠打捞着水中的尸体。
鲁肃大惊,奋力向岸边划去,激烈的水声立刻引起了小船的注意。
有人望了过来, 叫道:“那里还有个活的!”
鲁肃更加拼命的划动手臂,可是却怎么都不能向岸边靠拢。
一条船慢慢靠近,船上的人盯着鲁肃,笑道:“不要怕,我们是自己人。”
鲁肃惊恐地看着那条船上的人, 既没有看到旗号,也没有看到荆州士卒的军装。
那船上的人笑了:“我等是益州军。”
鲁肃听出了益州口音, 这才松了口气,这一次益州军与荆州军联合对抗黄国, 遇到益州军并不稀奇。
他大声叫道:“我是曹扬州麾下谋士鲁肃,快来救我!”
小船缓缓靠近。
鲁肃听着水声,欢喜无比。
忽然,鲁肃的手脚陡然抽搐,缓缓向水底沉去,惊恐地尖叫:“救我!”
那条船上的人匆忙探出竹竿和船桨,大声叫着:“抓住了!”“再近些!”“快!”
几人七手八脚将鲁肃扯上了船只,鲁肃气息奄奄,浑身发抖,仰面躺在小船上,看着头顶和煦的太阳,忽然泪流满面。
……
田地中到处都是稭秆,百余人一脚高一脚低地在田地中向前小跑。
荀彧早就坚持不住,却被周围的人奋力拖着。
“再坚持一阵就能到宜城。”一个士卒大声说着。
众人回头张望,没有看到黄国士卒,心中更安定了。
有人道:“我实在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就一会。”不等其余人说话,那人就直接软倒在了泥地之中。
荀彧摇摇晃晃地慢慢坐下,大口喘息。
胡轻侯兵少,又将心思放在曹躁身上,没有安排大量士卒追杀曹军败兵,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只是……
荀彧看着前方,为何杨休的援军不至?
他心中惨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荆州依然想要消耗曹躁的实力吗?
真是蠢货!
他想到曹躁的死,又浑身发抖。
杨休就是蠢货!蠢货!蠢货!
一个士卒低声哭泣,其余士卒有的跟着哭泣,有的呵斥着:“闭嘴!”
荀彧默默转头回望襄阳方向,虽然不曾看到大火,但是他知道曹躁必然已经自(焚)。
他心中巨疼,无声地道:“孟德……”
当年他选择投靠曹躁算不上多么得看好曹躁。
荀彧的父亲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极力将儿子们都作为了分散投资的筹码,命令荀彧投靠胡轻侯。
而荀彧不愿意投靠名声恶臭,绝无前途的胡轻侯,主动选择了曹躁。
这个选择对荀彧而言只是在一群最烂的人当中选择一个不怎么烂的人而已。
若是有的选择,荀彧当年必然选择袁基。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姻亲无数,袁基、袁韶、袁述都是一时豪杰,若天下有变,多半就是袁氏兄弟相残夺取天下了。
曹躁与袁氏兄弟相比,家族、血统、名望、才华,声势,威望,哪一样比得上袁氏兄弟?
曹躁不过是袁氏兄弟的跟班而已,傻瓜才会选择做跟班的谋士呢。
荀彧选择曹躁只是因为他的兄长荀谌已经投靠了袁氏,他若是不愿意投靠胡轻侯而去投靠袁氏,除了“谄媚权势”,不愿意为家族分散投资,还有什么解释?
荀彧投靠了曹躁却能解释成投资有潜力的黑马。
至少在家族内部容易交代。
荀彧望着襄阳方向,心中复杂无比。
曹躁在门阀士人中是赘阉遗丑,但真的有大志啊,若是有机会,定然会成为一方诸侯的。
荀彧无声地叹气,可惜曹躁一直东奔西走,不曾有根基。
他默默地望着蓝天白云。
曹躁其实与胡轻侯是一路人,都有才华,都被出身限制,不被豪门大阀接受。
然后胡轻侯选择了与豪门大阀彻底决裂,你死我活;曹躁选择了融入。
荀彧不得不说在他看来曹躁的选择更加完美。
胡轻侯占领中原,杀戮豪门大阀,天下士人十不存一,力量单薄,甚至落到了仰人鼻息的地步,若是曹躁能够力挽狂澜,哪里还轮到天下士人鄙夷曹躁?
曹躁多半是要取代汝南袁氏成为天下士人的魁首了。
荀彧望着蓝天白云,老天无眼,成功的竟然是胡轻侯。
他深深地感受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门阀士人与平民贱人,心中有儒家和门阀的曹躁,与想要杀光门阀士人的胡轻侯竟然是毫无区别的。
荀彧轻轻叹息,他其实早就知道杨休容不下曹躁的。
曹躁是铜马朝忠臣,弘农杨氏满门逆贼;
曹躁从徐州与胡轻侯一路激战,数年戎马,子弟血流遍地,儿子、兄弟、父亲尽数死在胡轻侯之手,弘农杨氏坐拥荆州却宛如守户之犬,毫无大志;
曹躁麾下精兵数千,有数万扬州百姓跟随,更与无数徐州、豫州、扬州的士人交情深厚,弘农杨氏杀尽了荆州土著门阀,尽夺荆州权柄……
弘农杨氏以及杨休怎么可能容得下曹躁?
荀彧早就暗示过曹躁必须杀了杨休夺取荆州,荆州有大江天险,有五六百万百姓,有充足的粮食,有完善的集体农庄制度,曹躁若有荆州,何惧胡轻侯?
只是杨休对曹躁戒备极深,有名将大军盯着曹躁,曹躁找不到机会,丝毫不敢动弹。
荀彧缓缓叹气,时也,命也。
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百余曹军士卒大惊,挣扎着站起,却见一支骑兵缓缓靠近,“祂”字骑在阳光中是那么的刺眼。
一个曹军士卒凄厉地道:“是祂迷!”
祂迷厉声下令:“都杀了!”
她还以为会有杨休的大军杀向襄阳呢,没想到等了数日只是遇到一些溃败的曹军士卒,杨休到底会不会打仗?
有曹军士卒拼命向反方向奔跑,有曹军士卒绝望的跪下,只盼发生奇迹。
“噗!”逃跑的曹军士卒瞬间被(弩)矢射穿了身体。
荀彧看着中箭的曹军士卒,大声叫道:“且慢动手,我愿意投降!”
四周不少曹军士卒同样纷纷叫着:“我投降!”“不要杀我!”“我投降!”
祂迷看都不t看,道:“全杀了!”
数十骑越出队伍,向百余筋疲力尽的曹军士卒冲去,只是一转眼工夫就有数十个曹军士卒被杀。
一骑对着荀彧冲去,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荀彧大声叫道:“我是黄国官员荀忧的叔叔!我是颍川荀氏的荀彧!”
那骑缓缓勒马,转头望着祂迷,大声叫道:“抓了荀忧的叔叔荀彧!”
祂迷皱眉,道:“荀忧的叔叔荀彧?”她纵马缓缓向荀彧靠近。
只是这片刻时间,四周的惨叫声已经消失,百十个曹军溃兵尽数被杀,唯有荀彧还活着。
荀彧望着祂迷,心中又是羞辱,又是觉得理所当然,豪门大阀分散投资,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他恭敬地叫道:“在下正是颍川荀氏子弟荀彧,是黄国官员荀忧的叔叔,今日兵败,愿意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为黄国陛下效力。”
荀彧心中带着苦涩和悲伤。
当年看不起胡轻侯,不理会家族和父亲的命令弃胡轻侯而选择了曹躁,如今却高攀不起。
几个骑兵对祂迷道:“若此人真的是荀彧,将军是抓住了一条大鱼了。”
曹躁与胡轻侯作对多年,麾下有那些谋士猛将,彼此都很清楚。
荀彧绝对是曹躁麾下或者天下有数的智囊之士,举手之间就能安(国)定邦。
若是荀彧投降黄国,不说成为栋梁大臣,至少能够治理地方,缓解黄国管理人才奇缺的窘状。
荀彧平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祂迷,胡轻侯气量狭小,荀忧投靠胡轻侯多年也不曾得到重用。
他投靠曹躁与胡轻侯作对多年,哪怕有再高的能力只怕一辈子只能做个县令或者太守了。
他就要为了一个县令或者太守而卑躬屈膝吗?
荀彧心头苦涩无比,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颍川荀氏,为了无数投靠曹躁的门阀士人啊。
哪怕他只是成为了县令,也能不动声色地解救不少门阀士人的。
荀彧平静地看着祂迷,天下必然姓胡,但天下姓什么无所谓,只要门阀士人和儒家不曾断绝,他成为一个没有节操的投降者又有何妨。
他恭敬地整理衣衫,缓缓行礼:“在下荀彧,见过祂迷将军。”
纵然衣衫上满是泥土和污渍,纵然站在泥土之中,纵然头发上还有稭秆,荀彧身上依然散发出强大的君子气息,耀眼夺目。
祂迷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就是曹躁麾下第一谋臣荀彧?”
荀彧看着眼前的巨人祂迷,缓缓点头:“在下真是荀彧。”
刀光一闪!
荀彧脸上带着君子的温厚的笑容,脖颈处出现一道血线,越来越浓,逐渐鲜血喷薄,直到人头缓缓落地。
祂迷看都不看荀彧的尸体,转头呵斥其余骑兵:“老大都下令了,杀光所有人,你们想要造反吗,敢自作主张抓活的!”
一群骑兵尴尬地道:“不就是想着荀彧是个能用的吗?哪怕挖矿也好啊。”
祂迷骂得更厉害了:“荀彧从洛阳开始就跟着曹躁,是曹躁的死党!留下荀彧干什么?等他羽翼丰满后造反吗?”
她大声骂着:“一群蠢货!到如今还跟着曹躁的人都是冥顽不灵的贼子,谁有空留着他们浪费粮食?”
一群骑兵点头,有人小心问道:“今日是不是没有遇到荀彧?不然以后在荀忧面前不好自处。”
祂迷摇头:“荀彧是荀彧,荀忧是荀忧,豪门大阀竟然分散投资,就要接受投资失败血本无归,荀忧不可能不理解这点。”
她仰天大笑,眼中精光四射:“就算荀忧是个蠢货,心中记恨本将军又如何?本将军会怕荀忧吗?”
一群骑兵哄笑着:“那是,谁会怕荀忧啊,一根手指就打倒了他……”
“去其他地方看看,说不定还能杀几个漏网之鱼。”
马蹄声和笑闹声中,大名鼎鼎,有王佐之才的荀彧的尸体躺在满是稭秆的泥土中,四周唯有百余曹军士卒的尸体陪伴,以及一群乌鸦嚎叫。
宁静的荒野中,似乎有歌声飘荡。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注1】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一阵寒风吹过,空气中血腥气消散,似乎有荀彧轻轻地笑声。
……
胡轻侯花了十余日工夫才清理了襄阳城内,确定再无一丝爆(炸)物。
“唉,这个狗屎的时代啊。”胡轻侯仰天长叹。
曹躁使用的火(药)中满是各种奇葩杂质的臭味,说不定还掺着鸟粪,威力也不大,绝不是穿越者的手笔。
曹躁以及刀琰就是单纯的从道门中得到了火(药)。
原本不该出现火(药)的时代出现了火(药)被作为武器,是因为她的格物道的小翅膀煽动了华夏的风暴,还是因为……
胡轻侯冷冷看着天空,还是因为天意?
许久,她静下心,再一次权衡研发火器的利弊,依然不能决定。
火器是利器,但这利器太过锋利了。
她能够在天下肆意纵横的根基就是她的武功,天下除了极少的几个高手,绝没有人可以威胁她。
她带上一群猛将和禁卫军,更是不惧怕任何一个人。
若是出现了火器,哪怕只是出现了火(炮),是不是很快就会被人制成了火(枪)?
胡轻侯真心没有把握挡住火(枪)。
若是有几百个人拿着火(枪)偷袭,她就是穿着板甲也会被打成马蜂窝。
所以,胆小怕死的胡轻侯一直没有去研究火(药)和火(枪)。
只是,如今冒出了两次超越时代的刺杀,火(药)或者热武器的出现是不是已经势不可挡?
胡轻侯轻轻地笑,真是狗屎,不经意之间推动了科学的进步,偏偏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看着天空,以后是不是只有龟缩在皇宫里不出门才是最安全的?
是不是该将这个世界的火(器)火(药)发展拉回原本的历史轨迹?
是不是该学满清,将所有研发火(器)的人尽数发配到宁古塔?
是不是该留下遗书,在她死后才开始研究火(药)火器?
然后,她的脑袋,小轻渝和小水胡的脑袋,黄国的高官们的脑袋就安全了?
然后,黄国是不是就能万万年了?
胡轻侯忽然大笑,看着天空的眼神中满是疯狂和愤怒。
“胡某为什么要怕死?”
“胡某到了这个世界生不如死,为什么还要怕死?”
“胡某到了这个世界是为了能够像乌龟一样活几百年,是为了在这没有空调,没有手机的狗屎时代每日遛狗打猎,还是为了与天斗?”
“胡某会被乱枪打死又如何?”
“胡某会被(炸)药炸死又如何?”
“胡某的王朝不能万万年又如何?”
胡轻侯大声狂笑,看天空的眼神满是狰狞。
“朕就是要研究火(药)火器!”
“朕要让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
“朕要让这个世界按照朕得愿望而改变!”
“朕要让朕的王朝领先世界一千年!”
“朕就是这世界之主!”
“这就是你将朕拉到这个世界的下场!”
胡轻侯甩袖转身,开始写火(药)配方,画火(炮)示意图。
她淡淡地笑:“胡某不知道是不是有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双大眼睛盯着胡某。”
“不过,胡某确定这点手段绝不能阻挡胡某摧毁这个世界的原本轨迹。”
“你只管放马过来,胡某就在这里等你。”
……
埋伏在荆州的细作传回了情报。
“……当阳附近沮河、漳河水位下降,历年未曾有如此之低……”
“……江陵长江水位下降……”
胡轻侯死死地看着情报,大怒拍桌子:“朕百分之一百确定这是杨休的虚张声势!”
“他敢淹没江陵吗?敢淹没汉江平原吗?”
“他绝不敢!”
一群将领悲伤地看着胡轻侯,若是他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