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迷小心翼翼地道:“仔细想想,这当阳的泥土高墙也是有些古怪……不会是当水坝用的吗?”
胡轻侯怒视祂迷,绝不信当阳的泥土高墙后洪水滔天。
祂迷委屈了:“可是荆州的将领不救援襄阳太过奇怪了。”
胡轻侯继续怒视祂迷:“这是杨休故布疑阵!”
祂迷瞅胡轻侯,你若是这么确定,倒是出兵取当阳,而后取江陵啊。
襄阳已破,再无任何城池阻挡黄国大军进攻江陵了。
胡轻侯认真道:“细作不曾查清河水下降的原因,朕绝不进攻荆州!”
一群将领用力点头,当兵打仗有时候就是该胆小如鼠,毕竟小命只有一条,怎么可以赌命呢?
胡轻侯看着地图,确定杨休真的敢水淹江陵和汉江平原,反正荆州和汉江平原落t在了她的手中后,百姓死活与杨休何干,杨休凭什么不敢水淹汉江平原?
曹躁水淹襄阳就是例子。
胡轻侯轻轻叹气:“这一局被杨休赢了。”
……
江陵。
杨休淡淡地道:“胡轻侯绝不敢立刻进攻当阳。”
张松皱眉不语,杨休语焉不详,他是不是该相信杨休?
杨休微笑道:“张使者请禀告陈王殿下,江陵城很快就交给陈王殿下。”
他转头问一群官吏,道:“还需要几日?”
一个官员回禀道:“江陵城内愿意迁移的门阀士人已经尽数迁移,这两三日就能交给陈王殿下。”
张松点头,他亲眼看到江陵城内的弘农杨氏及其门生故吏阖府迁移,杨休交出江陵的诚意是满满的,何况杨休早早就将江夏郡割让给了益州。
他看了一眼一边盯着地图的张任,张任继续死死地盯着地图,没有说话的意思。
张松暗暗叹气,张温真是垃圾啊,亏陈王殿下命令张温镇守江夏呢,不想竟然被一群黄巾贼夺取了江夏。
早知道就让张任去江夏,而他自己可以守江陵的。
张松心中后悔,淡淡地道:“杨德祖利用陈王殿下阻挡胡轻侯,是想着鹬蚌相争吗?”
张温带领一群益州将士在江夏的郡县与胡轻侯血战,而杨休的嫡系部队却纷纷退到了长江以南,这利用益州阻挡胡轻侯的心思简直不加掩饰。
杨休心中对张松鄙夷到了极点,已经与陈王刘宠沟通完毕的事情轮到你一个小小的使者反复试探?
他微笑着道:“荆州益州势弱,谁也不能单独挡住胡轻侯。”
“荆州益州合则两存,分则皆亡。”
“不论是弘农杨氏,还是陈王殿下其实都没有选择。”
张松点头,荆州看似吃亏平白交出了南郡和江夏郡,但那也是没办法,若益州不曾得到南军和江夏郡,岂不是平白为荆州流血牺牲?
他缓缓地道:“荆州水军骁勇,黄汉升更是名将,我益州和荆州联手,定然可以挡住胡轻侯。”
张任从地图上擡头看杨休,黄忠能够迂回避开胡轻侯的埋伏回到荆州,几乎是极少数能够从胡轻侯手里安然逃离的大将了,称名将毫不过分。
张松继续道:“若是能反攻夺取南阳郡,我益州可以归还南郡和江夏郡的。”
他微笑着:“我益州是为了有一个能够放心与胡轻侯决战的根基,不是为了夺弘农杨氏基业。”
杨休微笑着点头,只觉张松其人记性虽好,脑子真是不怎么好,到底搞清楚是谁主动提出割让南郡和江夏郡换取联合抗胡了吗?
张松环顾四周满脸怒容的杨氏子弟和门阀士人,微笑离开,无论如何益州得了便宜,这些人一脸愤怒是应该的。
等张松等人离开,杨氏子弟和门阀士人的神情立刻变了,陪一个傻瓜演戏真是艰难啊。
杨彪问道:“胡轻侯真的不敢进攻江陵?”
杨休笑了:“不敢?胡轻侯是在等斥候调查河流水位下降,是不是在某处有堤坝拦水。”
“顶多月余,胡轻侯就能知道真相,率领大军杀入江陵。”
他认真地道:“曹躁水淹襄阳,未曾杀了胡轻侯,却为我等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
一两个月前。
荆州牧府衙中,杨休、弘农杨氏子弟核心人物,以及黄忠、华雄、文聘等大将,归附弘农杨氏的门阀士人尽数聚集在大堂之中。
杨休微笑道:“今日杨某要与诸位谈绝密事项,这大堂外有千余士卒层层把守,内没有一个仆役,绝不会泄密。”
“诸位得知杨某的秘密之后,万勿告诉任何一个人。”
众人一齐点头,环顾四周个个都是守口如瓶的可靠之人。
杨休慢慢地道:“胡轻侯很快就要进攻荆州,荆州绝对挡不住。”
众人不吭声,人尽皆知。
杨休道:“投降,胡轻侯或许不会杀尽了在座之人……”
他微笑着看着众人,道:“……总有一些人能够活命的,但是想要在胡轻侯的黄国做官是不可能的。”
“胡轻侯攻城略地,何时重用过降将?”
众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苦笑。
别的君主在横扫天下的时候很乐意接受诸侯或者敌人投降的,但胡轻侯毫无气魄,面对敌人只有尽数杀了,何时给败军之将解绑,任用为大将?
杨休笑道:“若是在座之人投降,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在集体农庄教书。”
一群人苦笑,这种言语说了几次了,难道还怕我等看不清局面吗?此刻荆州的核心人物个个只能与胡轻侯血战到底,你死我活。
杨休微笑,很好,个个都有脑子。
他认真地道:“荆州既然不可能守住,我计划将荆州北部送给刘宠。”
一群人呆呆地看着杨休,杨彪问道:“北部?哪几个郡?”
杨休认真道:“包含江陵城在内的南郡、江夏郡,尽数都送给刘宠。”
一群人死死地看着杨休,这是疯了?
杨休淡淡地道:“既然守不住,交给刘宠,至少刘宠能够替我等挡住胡轻侯。”
杨彪厉声道:“刘宠怎么可能在荆州挡住胡轻侯?刘宠唯一的优势就是益州的地形!”
杨休笑道:“是,我等知道,刘宠也知道。”
“所以,刘宠的上策是将南郡和江夏郡的人口迁移到益州。”
“中策是在荆州试探胡轻侯的兵锋。”
“天下皆说胡轻侯厉害,可是刘宠从来不曾与胡轻侯作战,安知胡轻侯究竟多厉害?”
“下策就是以为可以以荆州为基地攻打洛阳,益州精锐尽数调集到荆州与胡轻侯决战。”
杨休微笑着:“但是,这些都与我等无关。”
他指着地图,道:“我等的目标是这里。”
一群人惊呼出声。
杨休微笑着:“是啊,这里是蛮荒之地,但为何是蛮荒?”
“因为多山,少田。”
“因为人口稀少,因为没有文明。”
“可是若是这里有田呢?若是我等带去文明呢?”
杨休冷冷地道:“胡轻侯的大军皆是北军,战马犀利,可是到了南方水土不服,这是其一。”
“山川剿匪艰难,粮道不畅,这是其二。”
“胡轻侯麾下大将朱隽周渝耗费时间不曾能够斩杀白亓,这就是证据。”
一群人缓缓点头,不需要白亓作为证据,若是山区剿匪容易,荆州何以多有蛮夷躲在深山不受朝廷管辖?
杨休道:“若是运气好,我等尽取秋收后的粮食,裹挟百姓进入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微笑着。
“而后是坚守这里数百年,还是能够找到更好的地方建立我等的天下,只有到了那里再说了。”
一群人轻轻叹息,说到底杨休其实也对这个计划没有把握,只是逼不得已下的无奈选择。
杨休见众人不反对逃难,心中叹息,果然荆州的士人个个没有斗志啊。
杨彪皱眉:“此事牵涉巨大,没有数年未必能够成功。”仅仅迁移人口难道是容易的事情?
杨休笑了:“其实黄汉升已经执行此计划许久了。”
黄忠缓缓点头,自从成为杨休麾下大将就一直在进行这个计划。
他佩服得看着杨休,不愧是神童啊。
杨休慢慢地道:“这个计划并不是说我等就没有机会击败胡轻侯了。”
众人一齐看着杨休。
杨休淡淡地道:“杨某已经命曹躁去守襄阳,若是曹躁能够击败胡轻侯,我等何苦去蛮荒之地。”
众人一齐摇头,曹躁若是能够挡住胡轻侯还会等到现在?
杨彪看看四周,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妨直接些。
他严肃地道:“若是德祖存了消耗曹躁的实力之心,那就落了下乘了。”
众人缓缓点头,曹躁虽然是个威胁,但麾下将士都是百战精锐,杀了曹躁就能夺其精锐,何况将这些难得的精锐尽数葬送在了襄阳。
杨休摇头道:“曹躁麾下多有人在筹谋杀了我杨氏满门,夺取荆州,杨某难道还能容他筹谋妥当?”
一群杨氏子弟脸色惨白,那就是绝对容不得曹躁活下去了。
杨休冷笑道:“曹躁麾下精锐跟随曹躁多年,不离不弃,怎么可能跟随旁人?杀了曹躁就是他们的死敌,杨某留他们何用?”
一群人缓缓点头。
有人问道:“曹躁难道看不出他若是去了襄阳,必死无疑?”
曹躁挡不住胡轻侯,若是在襄阳折了本部精锐,杨休必然斩杀了曹躁。
杨休笑了:“他知道。”
他环顾四周,淡淡地道:“胡轻侯知道杨某唯一的出路就是逃跑,杨某难道能不逃?”
“曹躁知道杨某容不下他,他又能如何?”
杨休微笑:“其实曹躁最初进入荆州一定有多种打算。”
“其一是像当年取代袁氏子弟占t领扬州般取代弘农杨氏……”
一群杨氏子弟点头,这点他们也想到了,不然怎么会对曹躁严加提防?
“……其二是借道荆州入益州……”
一群杨氏子弟愕然,然后又恍然大悟,作为铜马朝忠臣的曹躁入蜀地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杨休笑道:“可是刘宠不愿意,杨某也不愿意。”
“刘宠好不容易独占蜀地权柄,为何要多一个猛将分权?”
“杨某为什么要将一支精锐交给刘宠?”
众人苦笑,此刻才知道曹躁留在荆州的真相。
“曹躁最后的选择才是留在荆州。”
众人沉默,这不是选择,这是没得选。
杨休淡淡地道:“曹躁守襄阳,其实也是有机会击杀胡轻侯的。”
他微笑着道:“道门有一奇物可以毁天灭地,杨某费数年之工囤积了不少,尽数交给了曹躁。”
“若是他能设伏妥当,未必不能(炸)死了胡轻侯。”
众人虽然不知道那奇物是什么,但既然杨休这么说,必然是有把握的。
杨休继续道:“以我判断,曹躁得了道门的奇物,未必会只使用此物。”
“曹躁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击杀胡轻侯。”
杨休微笑道:“那就是筑堤拦水,水淹襄阳。”
“若是胡轻侯中计,必死无疑。”
一群人脸色惨白,这计策未免有伤天和。
杨休看着众人惨白的脸色,淡淡地道:“若是胡轻侯不曾死在洪水和道门奇物之下,那么,我荆州唯有以集体农庄的社员守卫城池,与胡轻侯血战到底。”
“文聘将军、华雄将军将会守在宜城和当阳阻挡胡轻侯,消耗胡轻侯的兵力,拖延时间。”
“若是两位将军兵败,那也无妨。”
杨休淡淡地道:“胡轻侯被曹躁水淹未死,必然怀疑杨某是不是会第二次水淹。”
“杨某只需要派人在沮河、漳河、长江之内设堤坝拦水,胡轻侯必然大惊,不毁堤坝,绝不敢靠近江陵。”
一群人死死地盯着杨休,疯了,真的疯了,竟然想要水淹江陵!
杨休笑了:“若是能杀胡轻侯,莫说水淹江陵,就是水淹整个荆州,杨某也毫不犹豫。只是这水攻之计若是在襄阳失败,再也休想成功,只能延缓胡轻侯的脚步而已。”
他看着众人,淡淡地道:“而我等就要抓紧时间逃亡……”
杨休平静地说出了“逃亡”二字,对曹躁以及各地的集体农庄士卒实在不敢抱有幻想。
一个士人忍了许久,终于问道:“若是曹躁不愿意去守江陵呢?”
杨休的一切计划都在曹躁自愿冒险或者送死的基础之上,曹躁就这么蠢?
杨休慢慢地道:“曹躁别无选择。”
“作为丧家之犬,曹躁除了战死,还有什么更好的下场?”
“况且曹躁在襄阳万一赢了,他就能横扫天下,反过来诛杀我弘农杨氏。”
杨休淡淡地道:“杨某是给曹躁翻盘的机会的,就看他抓不抓得住。”
杨彪呵斥道:“德祖何以如此心慈手软?必须留下曹躁妻儿作为人质!”
一群人点头,若是曹躁不识趣,那就立刻杀了曹躁全家。
杨休淡淡地笑,自古枭雄谁会在意妻儿了?曹躁只会为了能够击杀胡轻侯的机会而赌博,岂会在乎妻儿老小。
他慢慢地道:“杨某不是要故意坑杀曹躁,杨某也希望曹躁能够击杀胡轻侯。”
“若是曹躁能够击杀胡轻侯,重建铜马朝,我杨氏未必就没有转圜余地。”
“曹躁兵少,我等兵多。我等进可以夺取胡轻侯的基业,退可以划地称王,怎么都比被胡轻侯击破败亡要好。”
众人点头。
杨休道:“所以,杨某决心调集十万农庄社员去襄阳。”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十万个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女社员,这是真的倾尽全力支持曹躁了。
杨休看着众人,说得这么透彻了,你们总不会再想着给曹躁添绊了吧?
他看着地图,心里想的却是曹躁。
曹躁是真枭雄,仅仅那屡败屡战的斗志就让杨休佩服以及畏惧。
弘农杨氏子弟多是废物,而曹躁麾下多有曹氏宗亲猛将,曹休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却能驾驭虎豹骑纵横四方。
杨休麾下没有智囊,唯有两个不知道是不是忠心的庞统和徐庶堪堪可以商量,而曹躁麾下沮守、荀彧都是智谋之士,更有不少士人跟随。
杨休无论如何不觉得自己可以收服曹躁。
杨休淡淡的叹气,曹躁入荆州源自于一大堆的误判。
曹躁误判了他的智力,若是他笨一些,曹躁就能顺利夺取荆州;
曹躁误判了弘农杨氏的实力,若是弘农杨氏的聪明人多一些,他就不会忌惮曹躁,而是会将曹躁当做华雄、黄忠支流猛将,用之不疑;
曹躁误判了刘宠对刘氏失去铜马朝的总结,没想到刘宠对非刘氏宗族子弟一个都不信。
若是没有这些误判,曹躁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进入荆州。
杨休又一次轻轻叹气,曹躁去了襄阳,其实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死路一条。
哪怕曹躁成功击杀了胡轻侯,难道他就会给曹躁壮大的机会?他只会以粮草逼迫曹躁继续向北征讨洛阳,然后坐视曹躁被胡轻侯的四大将击杀。
不然,他何必派文聘和华雄在曹躁身后督战?
只是这些计划太过卑鄙,哪怕是在核心人群中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杨休看着地图,他是不是已经变得卑鄙无耻了?
他心中一阵难过,还以为自己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不想只是个卑鄙小人。
不过,胡轻侯也是卑鄙小人。
想到此,杨休心里又平静了。活下来,才有资格做个卑鄙小人,不然只是死人而已。
杨休看着地图上那块目标土地,不是他不愿意说出地名,而是这块土地本来就没有名字。
这块在交州最南面的土地以西的地方自古以来都不曾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