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法!却是男女平等的唯一办法
冀州。
袁谦坐在一棵树下, 望着远处在田埂间忙碌的百姓。
御史台在黄国的作用就是督查各地官员,更有独立的军队系统,颇有生杀予夺,位高权重的味道。
可是御史台的工作又极其尴尬。
黄国是举国集体农庄体制, 一切生活必需品都是朝廷配给, 不存在自由流通的商业, 因此造成了人员也不存在自由流动。
那么, 出现一个外地人顿时醒目无比。
原本应该悄无声息暗暗调查官员、社会、民生等等的御史在进入县城的第一秒钟就被公开了。
这还怎么调查?谁知道在御史身边聊天的人是不是县衙的官员?谁知道在街上散步的人是不是县衙的官员的亲戚?
御史们调查当地官员的方式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悄悄接收安排在各地的太平教教徒的密报。
整个接密报的过程谨慎无比, 不仅仅存放情报的地址有数个, 御史取情报的时候更是严格要求必须查清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潜伏。
御史台的御史标准工作操典中如何查看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潜伏等等的内容足有几十页, 并且不断根据实际情况增加更有效的方式,务求做到宁可不接收情报, 也决不能暴露情报交接点和交接人员。
如此诡异的工作方式造成了黄国的御史们有极其严重的职业病。
黄国的官员们站起一起, 不用问来历,但凡目光到处乱扫,一脸时刻准备拔刀子砍人的就是御史台的御史。
今天, 袁谦坐在树下,这个地点与情报接收地点完全不搭边,属于御史日常迷惑当地官员的标准操作。
她悠闲地看着远处忙碌的社员们,心中想着汝南袁氏子弟送给她的信件。
汝南袁氏子弟在荆州溃败之后就有心投靠黄国,却又担心被胡轻侯追究, 患得患失之间自然联系了袁谦探口风。
认真说,袁氏子弟其实不仅仅有袁谦在黄朝为官, 袁氏另一个分支的陈郡袁氏的袁涣也在黄朝为官。
有袁谦和袁涣顺利为官的例子在,袁谦丝毫不觉得胡轻侯会为难汝南袁氏。
袁谦认真回复汝南袁氏子弟的询问t, 只要手中没有黄国将士的鲜血,只管投靠黄国,一步登天入了体制内是不可能的,集体农庄的教书先生却不是难事。
之后若是能够好好学习格物道,或者从军玩命,当官也没有任何阻隔。
袁谦很高兴汝南袁氏子弟终于想通了,虽然汝南袁氏子弟中脑残的人不少,但是只要老老实实看清局势,不再幻想,好歹能够平安活到老。
袁谦虽然与袁基、袁韶、袁述不怎么亲近,但能够看着三人的子女顺顺利利长大,多少心里还是觉得欣慰的。
没想到汝南袁氏子弟对只能在集体农庄教书非常不满意。
汝南袁氏是什么身份?四世三公!登高一呼就能召唤天下英雄讨伐胡轻侯的超级大佬!
袁述麾下更有大将无数,与胡轻侯并列的中郎将皇甫高也不过是袁述的猛将而已。
如此高贵的血统凭什么要在集体农庄教书?
没得辱没了汝南袁氏高贵的血统!
汝南袁氏投靠胡轻侯至少该从一郡的太守开始,这还是汝南袁氏品德高贵,愿意委屈自己,不然至少三公九卿起步。
袁谦被汝南袁氏子弟的脑残气得浑身发抖,写信严厉呵斥,若是不识相,那就去蛮夷之地喂蚊子好了!
汝南袁氏子弟对袁谦的翻脸极其震怒,回信中大骂袁谦身为分支子弟“僭越”了,分支有什么资格呵斥主支?还有一丝一毫的礼仪吗?
袁谦恶心坏了,有心再也不理睬这些脑残,任由他们去南面喂蚊子,是不是死上几个人才知道汝南袁氏毫无选择余地?
可是想到袁基、袁韶、袁述的孩子们终究糯糯地喊过她姑姑,心中又有些不忍,成年人都熬不过南面的疾病,小孩子的性命更是危在旦夕。
于是,袁谦只能不断地写信劝他们认清形式,这世上已经没有了汝南袁氏的容身之地,哪怕还有,那也是她袁谦是主支,其余人都是旁支。
可惜脑残之所以无敌,就是因为脑残的脑回路不一样,任由袁谦从几百个角度要求、恳请、命令汝南袁氏子弟立刻老老实实投降,脑残们就是无法被说服。
袁谦唯有长叹,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了,南面的蚊子和疾病应该也在减弱,一群小孩子死于疾病的可能性也在降低,或许她有更多的时间与脑残们纠缠。
她望着远处一脸幸福的农庄社员们,真心对汝南袁氏子弟们失望极了,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就只剩下这种货色了?
还不如一群不识字的普通人能够适应环境,看清世界。
远处,一个社员飞快地向地里跑,大声地叫着:“郭二毛,郭二毛,你家媳妇要生了!”
地里一群人顿时炸锅了:“二毛,快!快!”“我去通知二毛他爹!”
郭二毛愣在那里,喃喃地道:“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今天?”
一个社员叫道:“你还愣着干嘛?快去县里啊!”
那郭二毛这才醒悟过来,拼命地向县城跑去。
有社员催促着其他人:“你们跟上去看着,若是要帮忙只管喊一声。”
“地里的活我们会收拾的!”
“等会我们就来!”
袁谦看着地里的社员们有的欢笑着跟在郭二毛身后,有的笑着收拾地里的农活,心里有些止不住的温暖。
新生命啊,真好。
她缓缓起身,也向县城走去。
黄国所有孕妇都会统一安排在县城待产,有专业的稳婆,有各种照顾,完全不用担心。
袁谦想着那郭二毛嘴里的“为什么是今天”,心中略微有些紧张,难道那孕妇的待产期还差得很远?所以郭二毛才会在地里干活,而不是留在县城?
她加快了脚步,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母子平安啊。
待袁谦到了县城,产房外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个个焦急不安,却又带着喜色。
袁谦站在角落,只看了一眼产房外的稳婆们镇定自若,心里立刻就放心了,微笑着等候着分享喜悦。
郭二毛不断地徘徊,脸色铁青,不断地道:“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今天?”
一个中年妇女大声道:“莫要担心,我家美萍一定会生儿子的!”
一个少女傲然看着四周的人,大声道:“没错,大姐一定会生儿子的!”
她得意地背诵道:“七七四十九,问娘何月有。减去生母岁,又加一十九,最后看得数,单是儿子双是女。”【注1】
那少女大声道:“我大姐就该是个生儿子的!”
一群娘家人用力点头,黝黑憨厚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郭二毛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可另一个中年妇人却道:“胡说!今日是大凶里,不宜生孩子,生出来就是女儿!”
她厉声道:“原本是两天后生孩子的,那就是大吉日,生出来必定是儿子!”
郭二毛和一群男方的亲戚脸色极其难看,好几个人恶狠狠地道:“为什么是今天生?为什么就不是两日后?”
“若是生了女儿,如何是好?”
一群女方的亲戚拍胸脯保证:“亲家不用担心,我家美萍是生儿子的命,绝不会错的。”
角落,袁谦冷冷地看着这些人,心中对新生命降临的欢喜早已消失,唯有极其的厌恶和恶心。
黄朝立国都已经六年了,朝廷中到处是女官女将女管事,为何还会有人以生儿子为荣?
黄朝产妇生女不是有更好的待遇,还有挂牌匾的规定吗,为何还会有人觉得生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冀州不是革命老区吗,不是对黄朝最忠心,最早实现“鸡蛋自由”的州郡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与黄朝男女平等的律法格格不入?
袁谦冷冷地站在一角,深深感觉到了官府的失职,不是让人吃饱饭就够了的,最重要的是让人思想上更文明,更进步。
不时有稳婆从产房内进出,男方的亲戚们用最谄媚的笑容给稳婆递吃食和铜钱:“可生了?是男是女?”
稳婆摇头:“还没生呢。”
有老年妇人微笑着安慰其他人道:“莫要急,莫要慌,我家供着送子观音呢,该烧的香,该供的吃食,从来不曾落下过,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我们家得个男孙的。”
一群人用力点头:“没错,菩萨一定会保佑生个男孙的。”
袁谦冷冷地看着他们,就没有一个人关心母子平安吗?
她握紧了拳头,今日一定要看到最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内忽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产房外焦躁不安的人瞬间沸腾了:“生了!生了!”
有人对着产房大声叫嚷:“是儿子还是女儿?”
有人握紧了拳头,神情狰狞:“儿子!一定是儿子!”
有人脸上勉强带着笑容,可任何人都能看出笑容背后的不安。
片刻后,一个稳婆走出了产房,大声道:“是个聪明可爱的闺女。”
产房外瞬间没了声响。
数息后又爆发出激烈的吼叫声:“我就说不能今天生!”
有人满脸通红,目眦欲裂:“为什么是闺女?为什么是闺女!”
有人幽幽长叹:“今天真的是大凶啊,怎么会算错呢……”
有女方的亲戚尴尬地看着四周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产妇的妹妹一脸迷惘:“怎么会是女儿?口诀不会错的啊,怎么回事?”
一个老妇人跌坐在地,捶胸嚎啕大哭:“我家祖祖辈辈投胎都是儿子啊,为什么会是女儿呢?为什么?为什么?我家造了什么孽啊!”
四周的女方亲戚顿时脸色更加尴尬了。
一个老头用力扯那老妇人,嘴里呵斥道:“你这婆娘怎么还待在这里?农庄的活不干了?这个月的上等口粮不要了?家里的门还没锁呢。”
女方的亲戚笑容中的尴尬都要掉到了地上了。
一个男子讪讪笑着道:“不要紧,我家美萍命里注定是有儿子的,头胎是女儿也不打紧,让美萍继续生,一定会有儿子的。”
一个妇人的脸上满是真诚和自信:“没错,看美萍的屁股就是生儿子的相!下一胎一定是儿子!”
产房内,产妇的哭泣声传了出来:“为什么是女儿?为什么是女儿?我应该生儿子的!‘七七四十九,问娘何月有。减去生母岁……’”
产房外,一直脸色发黑,一言不发的郭二毛陡然提高了声音骂道:“哭?你还有脸哭!”
产房内孕妇的哭声更加大了:“我真的该生儿子的!真的!”
袁谦冷冷地听着,原本心中对嫁给了一家儿子t宝的孕妇深感同情,此刻却杀气四溢。
有些人的思想对得起TA的苦难!
她愤怒地转身,这才发现不经意间垃圾桶边站了一个稳婆。
袁谦一愣,陡然心中冰凉。
产房内,一个稳婆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对产房外的众人道:“若是你们不要女儿,就两百文卖给了衙门,这女孩子的死活从此以后与你们无关。”
一个男方亲戚大声道:“卖了!卖了!留着干什么?”
一个女方亲戚板着脸,大声道:“当然卖了,谁要留着女儿,不怕晦气吗?”
产房内,孕妇大声叫着:“卖了!卖了!我只要儿子!我不要赔钱货!”
稳婆见男女方意见一致,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道:“那就两百文成交。”
站在垃圾桶边的稳婆飞快走近,取了两百文交给郭二毛,大声道:“钱给你了,数数,从此以后这女婴就与你们无关了,是县衙的人了,若是谁敢伤了她一根头发,县衙就打死了谁!”
一群男女方的亲戚乱糟糟地道:“不是我家的孩子,打她做什么?”
“取了钱,还不快走!”
“这女婴不是我郭家的人,不入我郭家族谱。”
“回农庄,真是晦气!”
男方的人尽数走了,哪怕那郭二毛也不曾留下。
女方的几个男丁跟着男方去了,走出老远,依然可以听到女方的男丁大声道:“……我家美萍命里有儿子的,还有两个呢!不用担心……”
“……我家美萍年纪轻,第二胎一定是儿子……”
眼看产房外只有几个女方的女眷,这才有稳婆抱着女婴出来,更有两个稳婆一左一右护着抱着女婴的稳婆,警惕地看着女方的女眷,匆匆离开。
女方的女眷看都不看那女婴,涌入了产房内。
有人大声呵斥:“为什么生不出儿子?你是不是没有按照规矩上香?”
有人恶狠狠骂着:“老母鸡都会下蛋,你儿子都不会生,要你什么用?”
有人安慰着:“没关系的,你命里有儿子,一定会生出儿子的。”
那产妇大声道:“没错!我是生儿子的命,我一定会有儿子的,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我一定会生出儿子的!”
一群女方的女眷大声赞扬:“对!努力生,一定会生出儿子的!”
袁谦实在听不下去了,为何一群被人歧视的女人拼命地想要生儿子,拼命地歧视女儿,甚至抛弃女儿?
自己受过的苦为何要延续到下一代身上?难道不该是不让自己受过的苦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继续下去吗?
产房内,一个妇人大声道:“美萍,你要记住,身为女人就是踩进了地狱!”
“女人唯一摆脱地狱的办法就是生儿子!”
“生了儿子,你就是人上人!”
“你这辈子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你这辈子只剩下享福!”
“没有儿子,你就要被公公婆婆丈夫指着鼻子骂,大冬天在河边哆哆嗦嗦地洗衣服!”
“有了儿子,你就可以指着公公婆婆的鼻子使唤他们,因为你替他们家生了儿子,传宗接代了,再也没有比这大的功劳了!”
那妇人大声地道:“所以,你一定要生出儿子,没有儿子就继续生,生到有儿子为止!”
“记住!”
“生儿子是女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没有儿子,你这辈子都会待在地狱中!”
一群妇人大声附和:“这是我们过来人的金玉良言,你一定要记住了!”
那产妇用虚弱地身体发出了令人震惊的音量:“放心!我会不停地生,直到我生出儿子!”
袁谦站在产房外,可以看到产妇脸上的坚毅,产妇女眷们说出真理的自豪,产妇妹妹严肃又认真的脸。
她浑身发抖。
有些人吃饱了饭,依然不是人;
有些人嘴里喊着男女平等,为别人家的女儿考中了科举而欢呼,心里依然想着只有儿子才是宝;
有些人学着格物道,看着女夫子、女管事、女官员威风八面,心里想的不是“为女者当如是”,而是男人就是比女人强,男人就是比男人高贵。
这样的世道,吃饱穿暖又有什么意义?只是多出了一些吃饱穿暖的牛羊而已。
袁谦大步转身去了县衙,厉声道:“取纸笔来,本官要写奏本!”
县衙内的官吏震惊极了,御史要当着本地官员的面写处罚的奏本,这是查到了多么严重的大罪啊!本县的官员会不会人人脑袋落地?
袁谦奋笔疾书:“……无数次的积累才有了传统……每一个传统都是祖祖辈辈言传身教的……”
“……朝廷再亲,能亲得过爹娘?”
“……朝廷再为百姓考虑,能够比得过爹娘?”
“……是爹娘养大了子女,还是朝廷养大了子女?”
“……世人信爹娘而远超朝廷……”
“……外婆说女人唯一翻身的机会是生儿子;娘亲说女人唯一翻身的机会是生儿子;女儿难道还能不信?”
“……凡夫俗子眼中,祖祖辈辈几百年的教训就是儿子才是女人改变命运的机会,经历了千百年的考验;本朝立国不过六年,何以敢与千百年的经验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