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轻侯环顾大殿内众人,沉默半晌,慢慢地道:“朕会成功。”
“朕的两个妹妹也会成功。”
“然后呢?黄朝的其余皇帝还会成功吗?”
胡轻侯眼中杀气四溢:“每一个王朝建立之初都有无数追求理想的英雄豪杰,都在为建立一个崭新的、比前朝更好的世界而奋斗。”
“然后,百十年后呢?”
胡轻侯嘴角露出了冷笑:“刘邦想过200年后汉朝就会覆灭吗?”
“想过400年后,刘氏会失天下吗?”
“刘邦只会觉得自己的刘氏天下将会万万年,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朕见了前车之鉴,难道会像刘邦一样单纯和愚蠢吗?”
胡轻侯无奈地环顾四周,道:“朕最担心的就是朕死之后,追求公平公正,为百姓而存在的黄朝又一次回到了铜马朝,回到了汉朝。”
“回到了权贵家中狗吃着牛排,穷人家中野菜糊糊都吃不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代。”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有些自大了。”
“不仅仅是黄朝的后继帝皇会将黄朝回到铜马朝,朕自己为何就不会?”
“朕会老,会糊涂。”
“朕会习惯了安乐,忘记初心,追求奢靡。”
“朕会习惯了高高在上,只有朝廷官员才是人,百姓都是刁民和韭菜,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胡轻侯冷冷地看着几十个掌教,道:“朕的黄朝随时可能毁在朕以及朕的后继者的手中的。”
“黄朝极有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二世而亡。”
几十个道门掌教额头再次触地,不知道听到了这些言语是幸运还是不幸。
胡轻侯冷冷地呵斥道:“你们的道不纯,不知道道家存在的意义。”
“你们心中没有道,看不见黄朝运转的规则。”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道统的延续,其实心中想的是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你们被世俗的权力、财富、美色迷住了眼睛,一直没有看清朕的行为。”
胡轻侯厉声道:“本朝多少官员看见了,多少百姓亲耳听到了,多少人在努力朝这个方向走?”
“你们却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到。”
胡轻侯的声音冰凉而严厉,对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几十个道门掌教厉声道:
“自古朝廷都以收缴百姓刀剑,废除天下百姓血勇,维护朝廷稳定为己任,恨不得百姓没了牙齿,受了再大的委屈只会跪地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朕为何要反其道而行,制定律法,‘朝廷不管,杀人全家无罪’?”
“天下大定,朕为何依然允许军功录取官员?”
“朕为何要在每个集体农庄进行军训?”
“朕为何在计划生育之后,开军功生育之口?”
“朕为何要让御史台拥有数万精兵?”
“朕为何要让太平道信徒潜伏民间监督官员?”
胡轻侯看着屋顶,道:“天下朝廷都对官员犯罪遮遮掩掩,明明是祸国殃民之臣,最后却以小罪而诛,无非是‘朝廷不能错’、‘官员不能错’而已。”
“朕为何屡屡公审犯罪的官员,当众凌迟官员?”
“朕为何将这些案例通告天下,人人皆知?”
几十个道门掌教心中颤抖,一切都指向不可能的结果,可越是靠近结果,他们越是惊恐,以及被无法说清的感情填满了胸膛。
胡轻侯冷冷地看着几十个掌教,道:“朕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之人!”
“你们怪不得不能修道成仙,道家怪不得越传越是愚蠢。”
“就你们这智商、眼界和心胸,纵然成仙的道路放在你们眼前,你们都会视而不见。”
“你们除了会以你们愚蠢的标准选拔继承者,打压真正的聪慧之人,你们还会什么?”
几十个道门掌教呆呆地看着胡轻侯,话说到这个程度,他们再愚蠢,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些,但却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愚蠢的帝王。
胡轻侯平静地看着几十个掌教,一字一句地道:“你们猜对了。”
“朕需要天下道门成为可以推翻腐朽朝廷的力量!”
天空虽然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雷鸣电闪,但几十个道门掌教心中犹如几万道闪电从天而降。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胡轻侯亲口说出这句话,依然惊恐不已,浑身发抖,不,是发麻!该死的!胸口也发麻!竟然不会呼吸了!
胡轻侯又站了起来,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房顶,慢慢地道:“朕允许民间复仇,开军功取富贵的道路,鼓励民间尚武,为的就是给天下百姓一条造反的道路。”
“朕不是永远正确的,黄朝的皇帝们也不会是永远正确的,若是黄朝的皇帝不再以百姓为贵,不再想着百姓的利益,那么就让黄朝去死好了!”
胡轻侯冷冷地俯视一群如触电般颤抖地道门掌教们,道:“而你们……天下道门在那一刻若是心中依然有着百姓,遵循着天道平衡,在百姓之中有强大的号召力……”
“……那么,你们就是推翻腐朽的朝廷,建立一个新的为了百姓,为了公平公正而存在的朝廷的力量之一。”
胡轻侯淡淡地笑着,时间会改变一切,极(左)可能变成极(右),坚定地革命者可能变成腐败的权贵,她怎么可能只留下一支力量保证黄朝的未来不脱离她的设计?
她设置了多重力量可以节制乃至推翻腐朽的朝廷,道家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至于推翻腐朽的朝廷而导致天下大乱,百姓死伤无数,千里无鸡鸣,白骨盈于野……”
“……如此惨烈,是不是不如延续一个鱼肉百姓的王朝,所有百姓安安稳稳的做韭菜,哪怕一辈子只知道劳动,勉强糊口,至少岁月安稳,‘宁做太平犬,莫为乱离人’……”
胡轻侯灿烂地笑:“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心甘情愿做韭菜做狗的人全部去死好了!朕不在乎!”
镇元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着,目光落在小轻渝和小水胡身上,只看到了理所当然以及理想主义者的光辉。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陛……下……下……就不怕本……朝……真的被天下……道门推翻?”
几十个道门掌教死死地盯着胡轻侯,目光中没有瓜田李下,没有忌惮,唯有真心的困惑。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若是无此气魄,做什么皇帝?”
几十个道门掌教盯了胡轻侯许久,眼神复杂无比。
胡轻侯挥手道:“你们该知道怎么做了,退下吧。”
几十个道门掌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人人浑身湿漉漉的,仿佛从河水中捞起来。
童敦仪鄙夷地道:“来人,还不扶着他们。”
几十个道门掌教在搀扶下出了大殿,忍受着童敦仪和一群宦官、侍卫的鄙夷,却只是看着蓝天白云,长长叹息。
“太平道果然是本朝第一道门。”
……
胡轻侯与天下道门掌教会面的内容传开,朝野震动。
跟随胡轻侯建立黄朝的元老官员只觉理所当然极了。
程昱淡淡地道:“老夫抛弃性命跟随明公,难道是为了重复前人走过的道路,吃前人拉的屎?本朝自然要与众不同。”
葵吹雪轻轻挥衣袖:“葵某阅遍天下豪杰,才选了主公,难道为的是选一个骑在百姓头上鱼肉百姓的蠢货?那葵某何不投靠刘洪?”
炜千笑了:“我就知道老大是好人!”
然后恶狠狠看着冀州衙署的官员们:“老大是好人,我可不是好人!你们谁敢为非作歹,贪赃枉法,京观上的人头就是榜样!”
瑾瑜轻轻叹息,一脸的不满:“胡说八道,本朝怎么可能二世而亡?以为我是吃素的?本朝谁敢忘记t了公平公正,青州兵就让谁灭亡!”
赵恒左顾右盼与有荣焉,叉腰大声狂笑:“不愧是我赵恒的老大啊!”
紫玉罗淡淡一笑,真是走运啊,跟随了一个疯子,他平静地看着眼前山一般的公文,但是,紫某将会因此名留青史。
刘婕淑感慨万千,大丫真是……差距实在太大,根本没有能力评价,但是表姐在泉下有知一定开心无比。
她大声地道:“来人,准备香烛元宝,我要去皇陵祭祀!”
薛不腻眨眼:“老大说错了吗?”
“谁坚持百姓的利益第一,谁得到最广泛的拥戴,谁就是皇帝,这就是马列,这就是公平。”
“本朝若是被腐化了,与前朝毫无区别,权贵鱼肉百姓,百姓沦为韭菜,食不果腹,活着就是丧尸,那黄朝就毁灭好了!”
连今捶胸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就在京城,可是没有看到如此精彩的会面?我就想看个热闹都不行吗?”
想到胡轻侯与几十个道门中人会面的时候一定是刀光剑影,口蜜腹剑,陷阱重重,最后胡轻侯破围而出,一举以无上的气魄降服了几十个道门掌教,自己竟然不能亲眼看到,连今忍不住又是大哭。
贾诩认真地道:“你不如找童敦仪,让他画下来给你看。”
连今眨眼,转头看贾诩,试探着问道:“你为何没有大声狂笑,泪如泉涌,‘明公!你就是我的明公!’”
“或者冷冷一笑,胡轻侯如此狂妄自大,必然自掘坟墓,老夫可以看到她的灭亡了。”
连今认真地盯着贾诩,快狂笑或者冷笑,你现在的平静模样我好不习惯。
贾诩瞅瞅连今,一脸的不屑:“菜鸟!”
连今怒视贾诩,急急忙忙去寻童敦仪,好歹问一些会见中的秘闻,也好写成书本流传天下。
贾诩转过身缓缓走回衙署,神情平静极了。
胡轻侯早就摆明了的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朝这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汇集起来只有一个答案,竟然也看不见,天下蠢人真是太多了。
……
某个学堂内,一群青少年站起身,振臂高呼:“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
叫嚷声一遍又一遍,依然无法压制心中澎湃的热血。
一个少年握紧了拳头:“我的一生将会献给伟大的黄朝,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而奋斗!”
一个少女满脸通红,兴奋极了:“我要成为像陛下一样的人!”
……
某个郡府的衙署中,太守大声道:“本朝将会万世不灭!”
一群官吏大声欢呼。
太守回到了内宅,脸上立刻满脸不屑,心中冷冷地道:“为了天下百姓?真是荒谬。”
“百姓也是人吗?一群猪狗般的东西也配让我考虑?”
太守心中根本不信什么朝廷是为了百姓而存在,朝廷就是大老爷,天下百姓都是奴隶,大老爷怎么会为了百姓而存在?
简直是荒谬。
太守回想方才衙署中一群官吏的欢呼,丝毫不信那些官吏是真心为了天下百姓而奋斗。
那周捕头的欢呼声最响亮了,笑得最真诚,难道他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奋斗?
太守冷笑着,周捕头当了捕头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弟弟也变成了捕头,然后他弟弟又将儿子周劼变成了捕头。
周劼这小子年轻气盛,动不动就与人吹嘘又买了一套房,吃的茶叶是多少钱,县令给他递过馕饼。
就他那“茍利国家生死以,家族传承吾辈责”的智商,怪不得考童生都失败了。
若不是周捕头疏通了门路,周劼能够当捕头?能够被人称为周公子?
就周捕头这一家人,谁人不是想着骑在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谁人不是将百姓当做了鱼腩和韭菜?
太守冷笑着,千里当官为了财。他早早地加入胡轻侯的队伍中,为的不就是升官发财娶老婆吗?
管天下百姓去死!
……
某个农庄中,一群社员大声地叫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妇人热泪盈眶,嗓音嘶哑,大声道:“陛下是好皇帝啊!”
一个老人大哭:“没有陛下,老汉我早就饿死了!”
片刻后,众人散去,那嗓音嘶哑的妇人认真地询问其余社员:“今日晚餐吃什么?”
那“早就饿死”的老汉四处张望,乖孙子的学堂好像要放学了,该去接孩子了。
“黄朝是为了天下百姓”,“脱离了百姓,黄朝就毁灭吧”等等言语与百姓有什么关系?
……
舒静圆听着逍遥观的师兄亲口讲述着掌教白云与几十个道门掌教拜见胡轻侯的始末,眨了半天眼睛,没搞明白如此简单的事情为何道门要搞得这么复杂?
白云师叔在崆峒山的时候看起来满正常的,多年不见,是不是老糊涂了?
舒静圆瞅瞅一脸严肃的师兄,小心翼翼地问道:“统一道门,当了总掌教,会如何?”
师兄呆呆地看着舒静圆,打死没想到舒静圆会问出这个问题,难道舒静圆不该说她的妄自行动单纯幼稚,没有考虑大局,必须深刻反省吗?
舒静圆以为师兄没用听懂,又详细地问道:“我的意思是,假如当了天下道门的总掌教,是可以向天下道门收钱,还是有其他好处?”
师兄死死地盯着舒静圆,谜之沉默。
舒静圆继续追问道:“当了天下道门总掌教,难道可以强行要道门中的帅哥美女侍寝?”
舒静圆十二岁就被道门赶瘟神般赶到了洛阳,此后一直在黄朝做事,没见过强抢民女什么的,但最近“红楼案”轰动天下,她立刻就想到了“天下道门总掌教”身上。
师兄看舒静圆的眼神已经不是谜之沉默了,是谜之震惊了。
舒静圆歪着脑袋,继续小心翼翼地道:“天下道门总掌教会命令其余道门不许传道吗?”
师兄终于疯狂点头:“没错!天下道门总掌教会只许传自己流派的教义。”
舒静圆瞅着师兄,又问道:“可是天下道家的典籍虽多,哪一本不是从基础的典籍中延伸出来的,我传内丹之道,与传外丹之道又有多少差异?难道不都是求长生吗?”
“若是只传内丹之道,难道就没有信徒无师自通,想到了外丹?”
“那些创造不同流派的道门宗师,难道不就是因此而来的吗?”
“这天下道门总掌教又怎么控制信徒不产生新的流派?”
舒静圆眨眼,又问道:“而且……天下只有一个道家流派,只有一个道家学说,对天下道门总掌教又有什么好处?”
师兄悲伤地看着舒静圆,话语权都不懂?你白当官了!
舒静圆继续问道:“还有,我道家不是追求道法自然吗?为何又与带领百姓抗争扯上了关系了?”
师兄这回不悲伤了,认真地道:“不虚子,你离开师门太早,没有来得及了解我道门的历史。”
“我道门维护阴阳稳定,维护天道运转,当然要锄强扶弱。”
管老庄的思想的原旨究竟是无为,有为,无所不为,还是逍遥自在,四五百年的演变之下,道门早已深深地陷入了俗世之中,不然为何太平道有几十万信徒,正一道亦有几十万信徒?
舒静圆小声道:“我觉得……我还是研究格物道的化学比较好……”
做实验好有趣的,有时会冒烟,有时会爆炸,有时会变色,有时会变成新东西,比什么“天地平衡”有趣多了。
她认真地对师兄道:“师兄,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师兄冷冷地看舒静圆,为何没有受到鼓励,反而有种被嫌弃和抛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