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指着洛水发誓永不背叛!
大堂容纳不下数百官员, 不少官员站在门外,身上气势勃发,全然无视就在身后十几步外,有千余铁甲御林军手持刀剑, 静静地站着。
御林军中间, 一张伞下, 蹇硕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他拿起茶盏, 轻轻拂去茶叶,浅浅小品一口, 淡淡地道:“蹇某的存在感真是低啊, 一群鸡都没有杀过的人竟然敢在蹇某面前聚众造反。”
瞅瞅双方距离不过十几步,简直是呼吸可闻, 这是彻彻底底的没把他当回事啊。
童敦仪笑道:“在那些菜鸡心中,只要他们有一支笔, 一张嘴, 蹇公这天下第一名将,本朝数十万将士,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见了他们的浩然正气就该跪下投降。”
蹇硕大笑:“你终于像点样子了。”
童敦仪急忙弯腰行礼:“在蹇公面前,敦仪永远不像样子。”
蹇硕又是大笑,转头看着童敦仪,道:“你还是不会拍马屁!找个人好好学学,以后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童敦仪用力点头, 心中寻思,我不会拍马屁?我觉得我挺会拍马屁的啊。
大堂外站立的百余官员听着蹇硕和童敦仪的嘲笑, 心中鄙夷极了,文官高贵, 武将低劣,这是天理,他们凭什么要怕蹇硕和御林军?
以为刀剑就能决定一切吗?这是文盲莽夫的想法。
智慧和才华才是真正决定世界的力量!
他们数百文官没有佩剑,没有甲胄,唯有满腹的才华,以及聪明绝顶的大脑,这些足以秒杀千余御林军。
更有一些官员更加用力地挺直身体,在一群只会蛮力的无脑莽夫面前回一回头,皱一皱眉,都是他们输了。
身为才高八斗的文化人就该踩在文盲莽夫的头上。
大堂内,司马懿盯着葵吹雪和程昱的眼神复杂极了。
他长长地叹气,慢慢地道:“我也没有想到,你们竟然背叛了文官集团,甘心把自己当做一个武将。”
司马懿缓缓负手而立,又一次轻轻叹息,身后数百官员一齐带着无奈、怜悯、鄙视轻轻叹息。
悠长的叹气声在大堂内回响,久久不绝。
司马懿缓缓踏前一步,道:“程公和葵公跟随陛下从无到有建立本朝,多有经历血肉磨坊。”
“程公在兖州,葵公在上蔡,鼻子闻着血腥,眼睛看着鲜血,手里触摸着尸体,不知不觉,将自己当成了武将。”
“唉,这怪不得程公和葵公,换成了他人,久经沙场,只怕也会以为自己不再是单纯的文人。”
程昱冷笑,葵吹雪吃吃地笑,珞璐璐愤怒地看着司马懿,又没我的分?
司马懿转身缓缓踱步,似乎正在思索和组织言词。
他慢慢前行几步,站定,缓缓地道:“自古以来,文贵武贱。”
“前朝秦国兵锋鼎盛,难道是武贵文贱?”
“莫看大秦有以人头立功封官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其实一个小卒想要靠战场砍杀立功升官,无异痴人说梦。”
“难道身为小卒的时候只顾自己砍砍砍,率领百人队的时候能够只顾自己砍砍砍?率千人队t依然只顾自己砍砍砍?”
“同袍的死活呢?战机选择呢?指挥大军呢?后勤补给呢?”
司马懿认真地道:“一个小卒用不了几次立功,他就到了天花板,官职到了需要指挥大队人马的职务,需要以权谋和兵法才能取得功劳。”
“不识字,不懂权谋,不懂驭人之术,不懂兵法,不懂天时地利,不懂安抚地方,岂能成为大将?”
“大秦的高官其实都是世家子弟的文人,以德行、修养、治理地方的功绩不断晋升,历任各种职务,最后成为管理军队,领军出征。”
司马懿踏出一步,缓缓地道:“这就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
“其余朝代亦然,哪一个太尉不是从司农做起,由农业转为军事的?”
“前铜马朝张温不就是如此?”
“本朝朱隽将军难道是真正的武夫?”
“文人成为大将才是天下的真相。”
司马懿身后数百官员一齐点头,傲然微笑。
拳头大只能做小兵,小兵懂得兵法吗?懂得阵法吗?懂得物资调度吗?小兵就是炮灰的命。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是拿着刀子砍砍砍的莽夫懂得吗?
唯有文人带兵才是兵家至高境界。
程昱捋须得意地笑:“老夫就是又能打,又有文化的代表。”
珞璐璐使劲瞅他,脸皮真厚。
司马懿微笑点头,却不搭话,又缓缓踱步,继续道:“若是以武统文,武将治国,国家将会如何?”
他悠悠叹息道:“远的不说,袁述、皇甫高、曹躁、刘宠之流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却手握大权,最终如何?”
“无非是为了一己之私,生灵涂炭,国破家亡。”
司马懿缓缓前进数步,温和地看着程昱和葵吹雪,道:“立国之初,马上取天下,从龙之臣多有军功,封侯拜相,以酬功勋,人人皆为之善。”
“不如此,何以酬大功?不如此,何以聚人心?”
“立国之后,国事重心由征战转为民生,军功之老臣纷纷退居荣养,文官执掌国家权柄,重耕种,重桑蚕,重教育,重礼仪,重商业,百姓其乐融融,何需军功?”
“依然以军功封侯拜相,重蹈汉武帝覆辙,人人皆为之恶。”
“二公岂能不知?为何以武将自居,为武将说话?”
“以文统武不是要灭绝武将,不是要刻薄武将,而是为了明确国家发展的重心。”
“哪个朝代不需要武将保家卫国?哪个朝代不需要文官治国安民?”
“只是每个不同的时期就要有不同的侧重,因时制宜,万万不可一条道走到黑。”
数百官员一齐点头,有官员大声道:“程公和葵公千万不要误会,没人想要杀光武将,我等是为了国家长远规划而劝谏。”
另一个官员道重重点头,声音低沉,道:“国家有强敌环绕,覆灭在即,重军功,重武将,鼓励民间尚武,不仅仅无可厚非,简直是唯一选择。”
“国泰民安,依然需要猛将守卫边疆,保家卫国。但此刻显然更适合推崇文治,以‘文功’为考核标准。”
司马懿认真地道:“程公和葵公当为天下考虑,为子孙后代考虑,重回天下正道,以文统武,国泰民安。”
“万万不可只记得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泽,为了朋党的利益而无视天下正道,误入歧途,遗祸万年。”
数百官员一齐道:“当为天下考虑,以文统武,国泰民安。”
葵吹雪微笑着看着司马懿和数百官员,道:“所以,你等是为了国家和百姓而切断陛下的军粮?”
司马懿淡淡地道:“我等确实也有私心。”
“若是‘没有军功,不为郡守’,我等手无缚鸡之力,无力从军,难道空有满腹才华,却只能止步十里之地?”
“但这份私心与公心相比,虽不是微不足道,但安能掩盖我等拳拳之心?”
数百官员一齐点头,为什么这么多职务比司马懿高了十七八级,年级大了十几岁的官员愿意由司马懿出面与程昱和葵吹雪沟通?
除了司马懿是最早的提出文官执政,以文统武,切断胡轻侯军粮的谋划者,也因为司马懿能言善辩。
瞧,司马懿轻易就发现葵吹雪的语言中的小圈套,随便就击破了葵吹雪企图以“众人有私心”否认“公心和大局”的阴谋。
好些官员看着司马懿的背影微笑,选司马懿出头果然没错,不愧是河内司马阀的子孙。
葵吹雪笑道:“诸位的担忧葵某知道,不就是上为国家未来考虑,下为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考虑吗?”
司马懿踏前一步想要说话,却被葵吹雪伸手阻止。
她继续道:“诸位讨论的根基是本朝究竟该以文统武,还是以武统文。”
数百官员神情不变,心中暗暗冷笑,葵吹雪这是要与他们大辩论?就不信从古至今,并且绝对会传到世界末日的以文统武会失败。
葵吹雪笑道:“可是……”
数百官员全神贯注看着葵吹雪,就等她反驳,然后立刻找到葵吹雪言语中的破绽,再次反驳。
好些官员盯着葵吹雪、程昱和珞璐璐的眼神中隐藏着深深地鄙夷。
虽然自己论名声远远不及葵吹雪和程昱,但是自己却是早早就进了京城“求学”,经历了无数次“辩经”的强者,面对虽然满腹才华,但是从未受过辩论训练的葵吹雪和程昱有巨大的优势。
只要葵吹雪说出她的观点,自己有一万分的把握可以驳斥得她体无完肤。
一群官员嘴角勾起了微笑,能够当庭驳斥本朝两大皇位继承人廷尉葵吹雪、大鸿胪程昱,绝对的青史留名。
无数诡异又期盼的眼神中,葵吹雪笑道:“……可是,本朝既不是以文统武,也不是以武统文啊!”
无数官员死死地盯着葵吹雪,喉咙发出古怪的声音,完全不理解葵吹雪在胡说什么。
程昱大笑,看众人的眼神犹如再看一群垃圾。
“你们在本朝为官,竟然不知道本朝的核心是什么?”
“你们认识本朝无数大将,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你们经历国无数次本朝公开辩论,见过朝廷无数政令和邸报,竟然不知道本朝的核心既不是以文统武,也不是以武统文?”
程昱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道:“这里坐着的人,要么是为国流过血,要么是为国杀过人,而你们只是带人种过田,怪不得你们站着说话,怪不得你们不知道本朝的核心是什么!”
数百官员中好些人冷笑,朝廷只有文官和武将,当头的只有一个人,不是以文统武,就是以武统文,哪有其他可能?
难道愣是要说以女统男,或者以宦官统普通人?
这种角度简直不值一哂。
司马懿脸色大变,脱口而出:“本朝的核心是什么?”脚下又抢出数步。
至少有十几个官员同时从整齐的队列中奋力挤出,向前迈出数步,大声叫嚷着:“什么?怎么可能!”
好些官员皱眉看那十几个同僚,至于如此失态吗?搞不好是葵吹雪和程昱胡说八道,何以没了整齐的队形?
一个官员怔怔地看着司马懿和那十几个同僚不知不觉间已经远远将众人甩在身后,距离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不过数步,陡然间明白了。
王八蛋啊王八蛋!
那官员脸上满是震惊,大步向前,嘴里叫道:“什么?本朝的核心不是以文统武,也不是以武统文?”
葵吹雪微笑着看着只有数步远的司马懿,又看着或激动无比,或一个字不信的官员们,淡淡地道:“本朝……”
司马懿陡然大喝:“动手!”猛然向葵吹雪扑去。
十几个官员一齐怒吼,或衣袖中滑出匕首,或赤手空拳,猛然冲向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
数百个官员呆呆地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官员看着发疯般扑向葵吹雪的十几个同僚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惊慌和愤怒,不是谈得顺顺利利的吗,为什么要发疯?
今日数百个文官为何大大方方地现身,为何公然进入衙署,为何无视蹇硕和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为何与葵吹雪和程昱当堂辩论,或者劝进?
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对葵吹雪和程昱有利!
在大堂中与葵吹雪等人瞎扯了半天的为国为民,其实真正的核心只有四个字,那就是“文官掌权t”!
只有文官掌权,天下文官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出将入相,封侯拜将。
这不仅仅是他们几百人的利益,更是天下文官的利益!
哪个读书人会觉得苦力比自己强?哪个科举出身的官员不是蔑视大字不认识几个的老农?
文官绝不能接受没有才华的人骑在自己脖子上,更不能忍受文盲靠蛮力获得比自己高的职务,用鄙夷和居高临下的态度指挥自己做事。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这是不变的真理!
众人担着“谋害皇帝”的罪名,肆无忌惮地与程昱、葵吹雪会面,其实质是表态和胁迫。
天下文官希望“文官掌权”,程昱和葵吹雪若是继续胡轻侯的政策,那么天下文官就是程昱和葵吹雪的敌人。
虽然大堂内外的数百文官的官职不过是郡守以下的官职,但是郡守以下的文官数量几乎占据了整个朝廷官员总数的九成。
如此庞大的群体的力量是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与这股洪流相比,位高权重的程昱和葵吹雪反而是一道小溪水。
程昱和葵吹雪只要认识到这是朝廷九成官员的心愿,就应该他们二人只有顺应潮流,而不能与之对抗。
天下九成官员足够让朝廷停摆,程昱和葵吹雪能够接受体制崩溃的后果?
只要程昱和葵吹雪顺应潮流,重建一个文官掌权的体制,那么天下九成官员就是程昱和葵吹雪的臂助。
纵然胡轻侯的姨妈姨夫表姐干儿子干孙子反对,拥有天下九成官员支持的程昱和葵吹雪的天下依然会稳如泰山。
反之,假如程昱和葵吹雪脑子有病,不愿意文官掌权,那么,胡轻侯可以因为一连串的“巧合”导致大军断粮而战败战死,程昱和葵吹雪为什么就不能因为一连串的“巧合”遇到车祸、房屋塌了而殒命?
一群官员丝毫不担心程昱和葵吹雪会看不清这么简单的表态和胁迫。
只要他们数百人昂首挺胸进入衙署,程昱和葵吹雪就该看清了一切,若是这点智慧都没有,怎么在朝廷当大官?
按照司马懿的估计,程昱和葵吹雪一定会当堂质问他们,与他们辩论以文统武,还是以武统文。
然后,自然是在双方激烈的、深入的、为国为民的、唇枪舌剑的交锋中获得了双方能够共同接受的结果。
程昱和葵吹雪将含泪宣布,程昱登基为帝,黄朝继续先帝的遗志,贯彻“没有军功,不为郡守”的国策,一万年不动摇。
但是,实际操作中一大堆在遥远的黄国本土筹集粮草,安排运输,准备武器的官员也会得到军功,可以进一步成为郡守。
如此,程昱和葵吹雪得到了黄国帝位,维护了帝皇的尊严,维护了本朝的体制,黄国法统、道统、制度不曾有一丝变化,新帝绝不是软弱可欺的。
但是,黄国的文官也得到了实惠,“没有军功,不为郡守”的制度将会名存实亡,并且进入选择性执法阶段。
被文官体系排斥,或者得罪了某个大佬的人,没有军功休想成为郡守。
如此,程昱、葵吹雪,司马懿和数百文官双赢!
大家辩论完了就去喝酒庆祝。
在数百文官的眼中,一切都顺顺利利地进行着。
司马懿与程昱、葵吹雪反复地就“以文统武,还是以武统文”,以历史典故,前朝经验,本朝现实,先贤经文等等为依据,进行激烈地辩论。
瞧程昱和葵吹雪不曾深究“断绝皇帝军粮”,不曾呼喊大堂外御林军进入大堂抓人,而是傻乎乎地辩论,这不就是所谓的默契吗?
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文官一方泪流满面认输,程昱含泪赚了一个亿,不,程昱含泪在文官的拥护下成为了新皇帝。
天下文官含泪理解了朝廷“没有军功,不为郡守”的深意,开始了刷军功之旅。
如此顺利的剧情,如此默契的配合,为什么忽然就大变了?
就在数百官员茫然之中,十几个文官已经扑到了程昱和葵吹雪的面前,奋力伸手抓向程昱和葵吹雪。
为什么要忽然抓人?因为局面失控了!不,局面与预料得完全不同!
首先,蹇硕不该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