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春
阿拉伯半岛。
“红仙人掌部落”中, 一个宗教祭司神采飞扬,对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地几千个部落白袍人大声地道:“……伟大的太阳神的光芒照耀着大地,没有伟大的太阳神,世界永远是邪恶的黑暗……”【注1】
每个月, 祭司都要给部落中的白袍人讲解神灵的意志, 坚定这些废物的心灵。
对需要讲解什么, 祭司已经极其娴熟, 不需要稿子,不需要思考, 信口就来。
“……伟大的神灵将人类分成了三种:祭司、武士, 还有农奴。”
“……只有为了神灵作出了贡献的祭司,以及与敌人厮杀的武士才有资格在死后成为英灵, 进入神灵的天国……”
几千个白袍人如同以往般恭敬地跪着,安静无比。
祭司继续口若悬河, 滔滔不绝:“……天国中, 英灵可以享受从来不曾尝过的美酒,吃不完的食物,以及数百个美丽的处女的服侍……”
他看着跪拜的白袍人, 没有发现一丝异样。
祭司暗暗好笑,部落头领认为部落中有人有了异心,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群愚蠢的贱人恭敬地跪着,哪里有异心了?
祭司心中骄傲又自信。
这些贱人或许会觊觎部落头领的位置,想要如部落头领般拥有部落中最美丽的女人和所有的钱财, 但是,哪怕最勇猛的部落勇士也绝对不敢对他有丝毫的不敬。
因为他的背后是伟大的神灵, 谁敢对神灵不敬?
祭司如往常般说了许久,看着恭敬又虔诚的白袍人们, 这才满意的结束了讲解。
几千个白袍人恭敬地跪拜,这才纷纷散去。
一个白袍人低声对同伴道:“只有勇士和祭司才能去神灵的天国,我们不论怎么努力都没有资格,我们死后没有未来的。”
同伴缓缓点头,身为部落中的农奴,早就知道神灵的天国与自己没有一丝的关系,也早就麻木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万分的愤怒。
同伴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我们为什么要信仰一个把我们当沙子的神灵。”
附近几个白袍人沉默,眼神怪异。
沙漠中最多的就是沙子,最不值钱的就是沙子,最让人厌恶的就是沙子。
而他们在神灵的眼中就是毫无作用的沙子。
一个白袍人低声道:“伟大的黄国有一句谚语,部落头领没有像部落头领一样爱护子民,祭司没有像祭司一样珍惜信徒,那么农奴就不需要像农奴一样爱戴祭司和部落头领。”
一群白袍人用力点头,只觉伟大的黄国的谚语真是简单又深刻,每一个都到了他们的心里。
另一个白袍人低声道:“伟大的黄国有一句谚语,祭司和部落头领不是天生的,是没有血统继承的。”
一群白袍人眼中光芒四射,伟大的黄国的谚语真是充满了智慧,值得用一辈子去回味。
一个白袍人看着远方,慢慢地道:“伟大的黄国有句谚语,水会向低的地方流淌,人会往更好的地方前进。”
一群白袍人用力点头,望着远处,心中对黄国充满了向往。
他们不会说一句黄国话,没有见过一个黄国人,没有吃过黄国一粒米,但是黄国的美好生活就是随着那一句句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的谚语传遍了沙漠每个角落,深入了他们的心灵。
一个白袍人低声道:“听说黄国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好些白袍人眼神复杂极了,部落里只有祭司和部落头领可以吃饱饭,哪怕是那些勇士也不是每次都能吃饱饭的。
一个白袍人看着啃食着满是尖刺的仙人掌的骆驼,凄苦地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比骆驼还不如,至少它可以吃饱饭。”
无数白袍人沉默,人不如骆驼,奈何?
部落的另一个角落,一群部落勇士聚在一起,双目无神地看着几个在沙漠中肆意纵马奔跑的年轻勇士。
一个部落勇士满是羡慕地道:“年轻真好啊。”
其实这群部落勇士个个不过是二十四五岁,年龄到达三十岁的都没有,但是看着那几个在沙漠中肆意纵马疾驰的、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勇士,一股苍老感就是忍不住无声的弥漫。
一个部落勇士摸着自己的脸,道:“我已经老了,再也没有他们的活力了。”
想当年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是到处乱跑,每天哪怕不吃饭也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是如今只觉得饥饿无比,浑身无力,根本不想动。
另一个部落勇士冷冷地道:“不是我们老了,是我们快饿死了。”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蝎子一般的部落头领!蝎子一般的祭司!凭什么他们可以吃饱,而我们却只能吃那么一点点?”
一群部落勇士沉默,望着那几个精力充沛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勇士。
部落中所有勇士的口粮都是一样的,只有在战斗后根据战功,偶尔会多那么一丝丝的口粮。
但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勇士为什么不饿?
因为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勇士吃光了他们自己t的口粮,而其他“上了年纪”的勇士每一个人都上有老,下有小。
沙漠的白袍人的食谱极其简单,农奴一天几颗椰枣,秋收后会换成一些麦麸糊糊。
就这几颗椰枣能顶什么用?
勇士们的“高级口粮”比农奴的口粮多了几颗椰枣,或者偶尔有一些骆驼奶。
就这多了几颗椰枣的“高级口粮”,“上了年纪”的勇士们要分给父母和妻儿,留给自己的怎么够吃?
一个“上了年纪”的勇士脸色惨白,低声道:“我听说,龙猫部落的一个勇士的父母为了节省粮食,悄悄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食物和水进入了沙漠……”
其余“上了年纪”的勇士脸色陡然就白了,好些人浑身发抖。
一些缺少水源和耕地的小部落中哪里容得下不能作战,不能种地的老年人?
老年人被默默抛弃,或者主动“离开部落”几乎成了潜规则。【注2】
一个“上了年纪”的勇士一会儿想到自己的父母,一会儿想到了自己老了以后也必然会如此,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他低声却咬牙切齿地道:“凭什么祭司和部落头领的家人可以吃饱饭,可以吃肉,可以拥有整个部落的财富?”
一群“上了年纪”的勇士脸上满是愤怒,却又满是悲凉。
沙漠中的哪一个部落不是如此的规矩?
几百年来何时改变过?
这“部落的规矩”几乎深入每个人的鲜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和理所当然,不可违抗。
一个“上了年纪”的勇士望着脚下的黄沙,低声道:“听说……黄国每个人都可以吃饱饭……”
一群“上了年纪”的勇士沉默许久,一个勇士问道:“真的假的?”
谣言像风一样在沙漠中传播,但是究竟是不是真的?
另一个勇士慢慢地道:“若是有机会,我想去西早看看……”
一群“上了年纪”的勇士纷纷点头,然后悠然神往,西早!黄国!
……
数日后,一个消息传到了“红仙人掌部落”,就在三日路程外的“日光部落”受到了黄国的进攻,整个部落被黄国吞并了。
带来这个坏消息的沙漠旅人眼中满是泪水:“日光部落的祭司和部落头领全家都被处死了,尸体堆成了京观。”
“红仙人掌部落”的祭司和部落头领听着那最近疯狂流行的词语“京观”,想到自己和家人的脑袋和尸体堆在沙土之上,立刻就惊恐和愤怒无比。
部落头领厉声道:“黄国人有多少勇士,多少战马,多少骆驼?”
祭司用力点头,对此同样充满了疑问。
“日光部落”与“红仙人掌部落”一样有几千人口,勇士至少有数百人,发动决战至少可以有一千人拿着刀子厮杀,怎么突然之间就被黄国灭了呢?
部落头领眼神中满是惊恐,厉声问道:“难道黄国出动了数千勇士?”
仔细想想,只有区区三日路程的“日光部落”在被邪恶的黄国吞并之后却没有一个人逃到“红仙人掌部落”,黄国若不是出动了数千勇士,怎么都不可能抓住所有逃跑的人。
那沙漠旅人缓缓摇头。
部落头领眼神更惶恐了:“难道有五千人?”天啊,这个数字都比“红仙人掌部落”的人口都要多了。
那沙漠旅人依然摇头,部落头领的眼神已经不是惶恐,是比绝望还要绝望的黑暗了。
那沙漠旅人慢慢地道:“黄国只出动了一百人。”
那部落头领浑身发抖,问道:“黄国人使用了神灵的力量?”
他转头看祭司,祭司脸色惨白,他要是能够直接召唤神灵或者使用神灵的力量,还会在这里做个小小的祭司?
那沙漠旅人摇头道:“不是神灵的力量,就是一百个黄国勇士,然后就击败了日光部落。”
那部落头领眼神中的绝望和黑暗瞬间被希望和光明填充得满满地。
他大声道:“只有一百个黄国勇士?日光部落的勇士都是废物吗?怎么会输给一百个黄国勇士?”
“要是黄国敢到我们‘红仙人掌部落’来,我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
祭司同样大声地笑,对日光部落的勇士充满了不屑,才一百个黄国勇士而已,红仙人掌部落一定可以杀光了他们。
部落头领热情地款待沙漠旅人:“你带来了重要的消息,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椰枣随便吃,不要客气,来人,给我们最好的朋友拿四颗椰枣来,不,拿六颗椰枣!”
沙漠旅人欢喜地接受了有六颗椰枣的丰盛食物,然后退出了部落头领的帐篷,在“红仙人掌部落”的某个角落搭起来自己的临时帐篷。
他在这里要住一晚,明天就会离开。
几十个“红仙人掌部落”的白袍人热情地帮助他搭建帐篷,左右看看没有发现外人,急忙低声问道:“远来的客人啊,请告诉我黄国真的能够吃饱饭?”
那沙漠旅人认真地道:“我去过黄国人的西早城。”
一群白袍人热切地盯着他。
那沙漠旅人环顾四周一双双发亮的眼睛,道:“西早城的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四周的白袍人一齐露出了欢喜的神情,更有几个人左顾右盼,满是得意感,仿佛西早城的人能够吃饱饭,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那沙漠旅人继续道:“西早城的所有人都要进入集体农庄干活,一天有三顿饭,每顿饭有一碗野菜糊糊和两个野菜馒头……”
四周的白袍人早就听说了,却依然爆发出了欢喜的惊呼声。
“……不过……”那沙漠旅人严肃地道,“黄国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干活,若是偷懒就要挨鞭子,而且要克扣口粮的。”
一群白袍人理所当然极了:“若是不干活怎么可能有吃的?”
“谁会养闲人?”
“偷懒的人就该挨鞭子!”
一个小孩子眨巴着眼睛,问道:“什么是野菜糊糊和野菜馒头?”
一个白袍人认真地道:“应该是某种长在树上的果实。”
另一个白袍人道:“或许是长在地里的。”
一直听说黄国人的“集体农庄”是种地的,“野菜馒头”肯定是长在地里的。
那沙漠旅人环顾四周众人,打开包裹,取出三个野菜馒头,递给一群白袍人,道:“这就是野菜馒头,你们可以尝尝看,有些苦,但是能够吃饱肚子。”
三个野菜馒头在一群白袍人手中流转,有人闻着气味,有人轻轻舔一口,有人感受着重量。
一个小孩子忍不住了,抓着野菜馒头张开了嘴,其余白袍人急忙制止,食物贫乏的沙漠中怎么能够随便吃掉他人的食物?
那沙漠旅人笑道:“黄国有句谚语,用对待自己老人的态度对待别的老人,用对待自己的孩子的态度对待别的孩子。”
“吃吧,吃吧,没有关系。”
那小孩子在沙漠旅人的鼓励的眼神中,小小地咬了一口野菜馒头。
带着微微苦涩味道的野菜馒头进入了胃里,那小孩子欢喜地道:“好吃!”
三个野菜馒头在一个个白袍人的手中流传,每个人都小小的咬了一口。
有人慢慢地道:“好吃。”眼中有隐约的泪水,假如一天有六个野菜馒头,一定不会饿。
有人回味着野菜馒头的味道,眼中放光道:“有小麦的味道。”
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他有幸吃到过一次小麦,虽然只是一两口,但是那与椰枣完全不同的味道深深印在他的心里。
有人紧紧地看着手里的野菜馒头渣,心中一股愿望越来越强烈。
一个勇士问道:“日光部落真的是被一百个黄国勇士打败的?”
那沙漠旅人环顾四周的白袍人,低声道:“黄国人真的只出动了一百个人,但是,日光部落的勇士还没打就投降了。”
他看着一群茫然的白袍人,低声道:“黄国有句谚语,只要是阳光照耀到的地方,都是黄国的土地,只要是黄国的百姓,黄国的君主就有责任照顾他们。”
“日光部落的农奴与我说,在日光部落当农奴和勇士,一天只能吃几颗椰枣,而祭司和部落头领什么都不做,全家却能吃得饱饱的。”
“那他们宁愿成为黄国人,至少能够吃饱饭。”
一群白袍人缓缓点头,好几个早就有此心的人更是眼中精光四射。
……
数日后。
百余骑在“红仙人掌部落”外停下。
“红仙人掌部落”的头领望着区区百余骑,自信地叫着:“红仙人掌部落必胜!”
祭司脸上满是虔诚和信心t,大声叫着:“为了神灵而战斗吧!战死的勇士可以进入伟大的太阳神的天国,享受无限的美酒美食和数百个美丽的处女!”
数百个“红仙人掌部落”的勇士骑在马背上,神情亢奋,蠢蠢欲动。
一个勇士转头四顾,大声叫着:“黄国人来了!黄国人来了!”
另一个勇士眼中闪烁着光芒,握紧了手里的刀子。
部落头领看着勇士们毫不畏惧强大又可怕的黄国人,放声大笑,百余人就敢挑衅“红仙人掌部落”,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黄国骑兵中,一个明显是白袍人血统的男子用汉语大声叫着:“我们是黄国人,你们是投降,还是死?”
他看着“红仙人掌部落”中没有人听得懂,又切换了沙漠通用语,大声重复道:“我们是黄国人,你们是投降,还是死?”
“红仙人掌部落”的头领笑得肚子都疼了,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愚蠢的人,尽然会以为可以打赢几倍的敌人。
他拔出刀子,高高举起,大声道:“勇士们,杀了他们!每个人奖励三颗椰枣,一碗骆驼奶!”
数百“红仙人掌部落”的勇士果然躁动了,好些人大声叫嚷,原本动摇的心瞬间坚定无比。
部落头领望着百余黄国骑兵,大声道:“杀!”
他傲然看着前方,等待数百部落勇士从他身后奋勇杀出,然后将这些狂妄又无知的黄国人尽数杀了。
部落头领狞笑着:“黄国人不是喜欢筑京观吗?我也要用黄国人的脑袋筑京观。”
一道风声陡然从拿部落头领的背后响起。
下一秒,部落头领的人头飞起,脸上犹自带着自信的狰狞的笑容。
祭司脸上满是部落头领的温热的鲜血,他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尖叫,然后用灵巧无比的身手跳下了战马,然后向远处狂奔。
一个部落勇士纵马追了上去。
那祭司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部落勇士,大声叫嚷:“不!不!你要是杀我,神灵会惩罚你的!”
那部落勇士冷冷地回答:“那就让神灵惩罚我吧!”
一刀砍在那祭司的背心,那祭司惨叫着倒地,那部落勇士又是数刀砍下,那祭司很快就没了声息。
“红仙人掌部落”中,一群勇士和农奴四处砍杀,将祭司和部落头领的家人尽数杀了,这才欢喜地对着黄国骑兵们跪下,大声叫嚷:“我们投降!我们要加入黄国!我们要吃野菜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