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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红色婚礼(1 / 2)

第三十四章:红色婚礼

1965年的春天,北京城的风里带着沙。

三月刚过,从内蒙古吹来的风沙就来了,昏黄的天,昏黄的街,行人裹着头巾,眯着眼走路。沈嘉禾站在国营第四食堂的门口,看着沙尘中模糊的街景,心里也像蒙了一层沙。

“师傅,您站这儿干嘛?吃一嘴沙子。”刘卫东从里面探出头。

“透透气。”嘉禾说。其实他是等一个人,等赵春梅。

春梅是食堂的服务员,二十六岁,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干活利索,说话轻快。她是孤儿,福利院长大的,十八岁分到食堂,一直干到现在。嘉禾认识她八年了,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能干的姑娘。

但他从没想过,会和她有更深的关系。直到上个月,王科长找他谈话。

“沈师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王科长关上门,很正式,“是关于你的个人问题。”

嘉禾心里一跳。他今年四十七了,一直没结婚。不是不想,是没遇上合适的,也是家里困难——十五平米住六口人,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

“组织上关心你。”王科长说,“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谁?”

“赵春梅同志。”王科长说,“春梅同志的情况你也知道,孤儿,政治清白,工作积极。你们在一个单位,互相了解,组织上觉得合适。”

嘉禾愣住了。春梅?那个总是叫他“沈师傅”,给他留热饭,帮他补工作服的姑娘?

“这……这得问春梅同志的意思。”他说。

“已经问过了。”王科长笑了,“春梅同志同意。”

原来如此。组织牵线,双方同意。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婚姻,简单,直接,带着组织的关怀,也带着政治的考量。

嘉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有点突然,有点茫然,也有一点……温暖。春梅是个好姑娘,他知道。但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四十七岁的人,早就不相信爱情了。能有个伴,有个家,就够了。

“我……我也同意。”他说。

“好!”王科长拍拍他的肩膀,“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处一处,五一结婚,怎么样?”

五一劳动节,革命的日子,结婚的好日子。

从那天起,嘉禾和春梅的关系就变了。虽然还在一个食堂工作,但见面时多了几分不自然。春梅不再叫他“沈师傅”,改叫“老沈”;他也不再叫“小赵”,改叫“春梅”。但其他的,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一起工作,一起吃饭,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于工作的。

直到今天,春梅约他下班后去公园“走走”。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去。

春梅换下了工作服,穿着件蓝色的列宁装,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雪花膏,香香的。看见嘉禾,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走吧。”嘉禾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风沙小了,但天还是黄的。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老沈,”春梅先开口,“王科长说的事,你……你真的愿意吗?”

嘉禾看了她一眼。春梅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地面。

“愿意。”他说,“你呢?”

“我也愿意。”春梅说,“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我也觉得。”

两人又沉默了。走到中山公园门口,嘉禾买了两张票。公园里人也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孩子在放风筝。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远处的白塔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老沈,”春梅说,“有些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没嫁妆,没背景。”春梅说得很直白,“我就一个人,一份工作,一个月三十二块工资。你要是娶我,什么都得不到。”

嘉禾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他想了想,说:“我四十七了,住筒子楼,十五平米住六口人,还有个生病的婶婶。你要嫁我,是去受罪。”

春梅笑了:“那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

“嗯。”春梅转头看着他,“你是厨师长,有手艺,人老实。我是服务员,能干活,能吃苦。咱们俩在一起,能把日子过好。这就够了,还要什么?”

嘉禾心里一动。是啊,这就够了。在那个年代,爱情是奢侈品,过日子才是正经。两个能吃苦的人在一起,能把苦日子过甜。

“春梅,”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甜话,不会浪漫。但我保证,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春梅说,“你给师傅们留热饭,给徒弟耐心教手艺,对谁都实在。这样的人,差不了。”

风吹过来,带着沙,也带着春天的暖意。嘉禾看着身边的姑娘,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缘分。不轰轰烈烈,不花前月下,但踏实,实在。

“那……那就五一?”他问。

“嗯,五一。”春梅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路过副食店,嘉禾进去买了包水果糖。

“给你。”他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笑了:“真甜。”

嘉禾也笑了。四十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给姑娘买糖。

筒子楼302室,静婉正在发愁。

嘉禾要结婚,是喜事。但问题是:住哪儿?

十五平米,现在住六个人:静婉、建国、秀兰、和平、林素贞,再加上嘉禾偶尔回来打地铺。已经是极限了。再来一个新媳妇,往哪儿住?

“要不,我搬出去?”林素贞说。她的病好了,但身体还虚。

“不行。”静婉说,“你刚治好病,不能折腾。”

“那我和秀兰带和平回娘家住段时间?”建国说。

“也不行。”静婉摇头,“秀兰娘家也不宽敞,而且和平还小,不能来回折腾。”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没商量出结果。最后静婉说:“实在不行,就在屋里拉个帘子。新婚夫妻睡床里边,我们睡外边。”

“那怎么行!”秀兰说,“新婚夫妻,连个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非常时期,非常办法。”静婉很坚决,“总比没地方住强。”

正说着,嘉禾回来了。他把和春梅谈话的情况说了,也说了静婉的担忧。

“妈,春梅说了,她不嫌挤。”嘉禾说,“她说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十几个人住一间屋,习惯了。”

“那也不能这么委屈人家。”静婉说。

“妈,春梅是明白人。”嘉禾说,“她知道咱们家的情况,不挑。咱们就按您说的,拉个帘子,先凑合着。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大房子。”

静婉看着儿子,眼睛湿了:“嘉禾,妈对不起你。你结婚,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妈,您说什么呢。”嘉禾握住母亲的手,“有您在,有家在,比什么都强。”

话虽这么说,但嘉禾心里也不好受。四十七岁才结婚,连个新房都给不了媳妇,他觉得愧疚。但这就是现实,1965年的北京,住房紧张是普遍现象。筒子楼里,一家七八口住十几平米的多的是。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晚上,嘉禾躺在床上——地铺上,睡不着。他想春梅,想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想她说的“能把日子过好”。是啊,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房子小点,挤点,但只要心齐,就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就像做饭,材料有限,但用心做,就能做出好味道。

他相信,他和春梅,也能把有限的日子,过出无限的滋味。

婚事开始筹备。

首先是打结婚报告。嘉禾和春梅各自写了申请,说明自愿结婚,经组织介绍,互相了解,感情融洽。食堂党支部讨论通过,盖上大红公章。

然后是开介绍信。嘉禾去街道居委会,春梅去福利院(她的单位是食堂,但档案在福利院),开未婚证明、政治表现证明。一切都要白纸黑字,公章齐全。

最后是登记。四月十五日,嘉禾和春梅去了崇文区民政局。办事的是个中年妇女,戴着套袖,很严肃地看了他们的材料。

“自愿结婚?”

“自愿。”

“有单位介绍信?”

“有。”

“好,签字吧。”

两张红色的结婚证,像奖状一样。上面写着:“沈嘉禾同志与赵春梅同志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嘉禾和春梅各自签上名字。字迹很工整,像小学生写作业。

“恭喜你们。”办事员难得地笑了笑,“祝你们革命伴侣,白头偕老。”

“谢谢。”嘉禾说。他接过结婚证,看着上面自己和春梅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今天起,他就是有家的人了,有妻子的人了。

走出民政局,春梅小声说:“老沈,咱们……真结婚了?”

“真结了。”嘉禾说。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

“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都笑了。阳光很好,风沙停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春梅,”嘉禾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

“嗯。”春梅低下头,脸红了。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很简单的对话,但很郑重。在那个年代,一句“我会对你好的”,就是最重的承诺。

接下来是准备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组织上有规定:婚事新办,移风易俗。不能大操大办,不能铺张浪费,不能搞封建迷信。

所以,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花轿,没有拜堂。就是请几个亲朋好友,吃顿饭,发点喜糖,就算礼成。

但静婉坚持要有点仪式感。她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一对新的暖壶,印着“劳动光荣”;两个搪瓷脸盆,印着“为人民服务”;四床新被面,是秀兰攒了好久的布票买的。

“新房”也简单布置了。在十五平米房间的角落里,用布帘隔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放一张新床——其实是旧床板加新被褥,床单是大红的,印着牡丹花。墙上贴了张毛主席像,

“这样行吗?”秀兰问春梅。

春梅看着这个小小的“新房”,笑了:“行,挺好。比福利院的宿舍强多了。”

她是真的觉得好。有床,有被,有家,有亲人。对一个孤儿来说,这就是天堂。

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上午。地点在食堂——王科长特批,可以用食堂的小餐厅,但不能影响正常工作。

嘉禾想自己做菜,但王科长不同意:“新郎官哪有自己做饭的道理?让刘卫东做,他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刘卫东很兴奋:“师傅,您放心,我一定把婚宴办好!”

菜单是嘉禾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宫保鸡丁、西红柿炒鸡蛋、炒白菜、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实惠。

喜糖准备了十斤——水果糖,凭票买的。静婉把家里所有的糖票都拿出来了,还借了邻居的。

“十斤糖,够吗?”秀兰问。

“够了。”静婉说,“每人发几颗,沾沾喜气就行。”

婚礼前一天,春梅搬进了沈家。她的行李很少: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本《毛泽东选集》——那是她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时得的奖品。

“就这么点东西?”秀兰问。

“嗯,就这些。”春梅说,“我在福利院长大,没什么家当。”

秀兰拉着她的手:“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春梅的眼泪掉下来。她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家。

晚上,静婉把春梅叫到跟前,拿出一个小布包。

“春梅,这个给你。”

春梅打开,愣住了。里面是一枚戒指,金镶翡翠,翡翠是绿色的,很润,很透。

“这是……”

“这是沈家的传家宝。”静婉说,“我婆婆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翡翠耳环改的,改成戒指了。传家宝,传给沈家媳妇。”

春梅的手在抖。她看着这枚戒指,看着静婉慈祥的脸,突然跪下来:“妈,我……我一定当好沈家的媳妇,一定孝顺您,一定把日子过好。”

“好孩子,起来。”静婉扶起她,“戒指你收好,以后传给和平的媳妇。沈家的香火,就靠你们了。”

春梅重重点头。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不大不小,正好。翡翠的凉,很快被体温焐热,像血脉相连的温度。

五一劳动节,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筒子楼前的杨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大早,302室就热闹起来。

静婉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缎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素贞也换了新衣服——秀兰用旧衣服改的,但很合身。秀兰给和平穿了新做的衣服,孩子兴奋得跑来跑去。

嘉禾穿上了新中山装,是春梅用布票给他做的。春梅自己穿了件红衣服——不是婚纱,就是普通的红布衣服,但衬得她脸色很好。

九点钟,客人陆续来了。都是至亲好友:食堂的同事,筒子楼的邻居,还有春梅在福利院的几个姐妹。人不多,二十来个,把小餐厅挤得满满当当。

王科长作为证婚人,先讲话:“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沈嘉禾同志和赵春梅同志,在组织的关怀下,结为革命伴侣!这是大喜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力量!”

掌声。不太热烈,但真诚。

然后是新人讲话。嘉禾拿着事先写好的稿子,念得磕磕巴巴:“感谢组织的关怀,感谢领导的关心,感谢同志们的祝福。我一定和春梅同志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做一对革命的伴侣……”

春梅更紧张,只说了一句:“我一定做好沈嘉禾同志的革命伴侣。”

又一阵掌声。

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拜天地,没有拜高堂,没有夫妻对拜。就是对着毛主席像鞠了个躬,算是向党宣誓忠诚。

然后发喜糖。静婉和秀兰端着盘子,每人发几颗糖。孩子们抢着要,大人们笑着接。

“开席!”刘卫东在厨房里喊。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宫保鸡丁红润,西红柿炒鸡蛋金黄,炒白菜碧绿,鸡蛋汤热气腾腾。都是大碗装,管够。

“沈师傅,您这徒弟手艺可以啊!”有人夸。

“那是,名师出高徒!”王科长说。

大家吃得很香。在那个年代,这样一顿有鱼有肉的饭,不容易吃上。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大人们也放开了吃。

嘉禾和春梅挨桌敬酒——其实是白开水。每桌都要说几句客气话:“吃好喝好”、“谢谢光临”。

敬到赵大姐那桌时,赵大姐拉着春梅的手:“姑娘,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事说话!”

“谢谢赵大姐。”

敬到周老师那桌,周老师说:“祝你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谢谢周老师。”

敬到春梅的姐妹那桌,几个姑娘眼圈都红了:“春梅,你终于有家了。”

“嗯,有家了。”春梅的眼泪也掉下来。

是啊,有家了。对于一个孤儿来说,这是多么珍贵的一句话。

婚宴结束,客人散去。

食堂的职工帮忙收拾,很快就把小餐厅恢复原样。嘉禾和春梅回到筒子楼,302室已经布置好了——虽然只是拉了个帘子,但那是他们的“新房”。

静婉把人都带出去了:“让他们小两口说说话。”